|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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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恪案,梅村集中关于宋氏父子兄弟之材料颇多,今不悉引,即就上所录者观之,亦可略见宋氏为当日云间名门,而辕文之特以年少美材著称,尤为同辈所不能企及也。渔洋所记宋懋澄预知其子征舆之官品及卒年事,甚为荒诞,自不必辨,当是由梅村幼青墓志中,白正蒙预知幼青卒年一事,辗转傅会成此物语耳。但辕文卒于何年,志乘未载。据此物语乃可补其阙遗,亦可谓废物利用矣。依渔洋所言,辕文卒于康熙六年丁未,年五十岁。然则辕文当崇祯四、五、六、七年之时,其年仅十四、五、六、七岁。实与河东君同庚,而大樽则十年以长,其他当日几社名士,年岁更较辕文长大。即此一端,可知河东君之于辕文,最所属意。其初情好或较甚于存我大樽,自非无因也。惟吾人今日广稽史料,尚未发见直接根据,足以证实钱肇鳌之说。然于间接材料中,得有线索,可以知辕文在此时期,实有为河东君而作之文字。此作品今已亡佚,但亦足明钱氏所言之非诬。据沈雄江尚质编辑古今词话“词话类”下云: 黄九烟曰,兰陵邹祗谟董以宁辈分赋十六艳等词。云间宋征舆李雯共拈春闺风雨诸什。遯浦沈雄亦合殳丹生汪枚张赤共仿玉台杂体。余数往来吴淞,间过之,欲作一法曲弁言而未竟,殊为欠事。 寅恪案,今检邹祗谟丽农词上小令《惜分飞》第二体,“本意。庚寅夏作”十六首,皆为艳体。(中华书局四部备要孙默编十五家词丽农词本,将此词所附诸家评语及邹氏原序删去。可参孙默编十五家词贰柒王士祯衍波词上《惜分飞》第二体“程邨感事作《惜分飞》词五十阕,为殿一章”。)后附王士祯评语云: 阮亭云:名士悦倾城,由来佳话。才人嫁厮养,自昔同怜。程邨《惜分飞》词凡四十余阕,无不缠绵断绝,动魄惊心,事既必传,人斯不朽,正使续新咏于玉台,不必贮阿娇于金屋也。今录其最合作者十六首如右,俾方来览观者,虽复太上忘情,亦未免我见犹怜之叹尔。 又序略云: 仆本恨人,偶逢娇女。斯人也,四姓良家,三吴稚质。霍王小女,母号浄持。(阮亭评《惜分飞》第贰首“却怪浄持原老妪。生得霍王小女”云:“霍王小女,引喻极切。”)邯郸才人,终归厮养。左徒弟子,空赋娇姿。 同集同卷中调簇水“问侍儿月上花梢几许”附评语云: 阮亭云:邹董诸子分赋十六艳诸词,率皆镂肠鉥胃之作。花间草堂后,正不可少此一种。 寅恪案,邹氏序中“四姓”“三吴”及“霍王小女”之语,知其情人为朱姓吴人,殆故明之宗室耶?今无暇详考。但必与河东君无关,可以决言。又观孙氏编十五家词贰玖董以宁蓉渡词,其中艳体触目皆是,尚未见有与邹氏《惜分飞》十六首相应者。然据阮亭“邹董诸子分赋十六艳诸词”之言,则董氏必有十六艳之作无疑也。殳丹生词,则王昶明词综捌所选录者,仅一首,殊难有所论证。沈雄词兹见于王氏国朝词综壹肆者,亦止《浣溪沙》“梨花”两首。第壹章末已迻录论及之。至汪枚张赤两人之词,则以未见,不敢置言。所可注意者,《陈忠裕全集》诗余中有关涉春闺题目之词,虽前后分列,而其数亦不少,不能不疑其即是为河东君而作之“春令”。斯问题俟后详论,兹暂不涉及。今所欲论者,即关涉河东君与辕文之公案也。李雯蓼斋集叁伍与卧子书第贰通略云: 春令之作,始于辕文。此是少年之事,而弟忽与之连类。犹之壮夫作优俳耳。我兄身在云端,昂首奋臆。太夫人病体殊减,兄之荣旋亦近,计日握手,不烦远怀。 寅恪案,舒章书云:“我兄身在云端。”又云:“太夫人病体殊减,兄之荣旋亦近。”卧子自撰年谱上崇祯十年乙丑条略云: 榜发,予与彝仲俱得隽,而廷对则予与彝仲俱在丙科,当就外吏。予观政刑部。季夏就选人,得惠州司李。抵瀛州,闻先妣唐宜人之讣。 然则舒章此书作于崇祯十年卧子选得惠州推官之后,唐宜人未卒以前也。舒章所谓“春令”,当即卧子诗余中有关春闺艳词。舒章既言“春令之作,始于辕文。此是少年之事,而弟忽与之连类”。则卧子此等艳词,疑是与舒章同和辕文之作。今辕文集不可得见。蓼斋集中又少痕迹可寻,恐经删改。辕文既为“春令”之原作者,则此原始之“春令”当作于辕文与河东君情好关系最密之时,即自辕文白龙潭爱情考验以后,至河东君持刀斫琴以前之时。后来与辕文连类之友人,直接与河东君有关系之卧子及间接与河东君有关之舒章,皆仿辕文原始之作品,继续赋咏,而辕文亦复相与酬和也。(今检顾贞观成德同选今词初集宋辕文李舒章两人之词,取河东君《戊寅草》及众香集所载并《陈忠裕全集》中同调或同题或同意者相参校,则宋李词中似有为河东君而作者。但未有明证,不敢确言。姑列举可注意之词于下,以俟更考。此等词如辕文之菩萨蛮,忆秦娥“柳絮”,画堂春“秋柳”,柳梢青,醉花阴,《虞美人》,《青玉案》,千秋岁,陈有。南乡子,《江神子》,陈柳俱有。舒章之阮郎归即醉桃源第壹阕,南歌子即南柯子,《虞美人》,临江仙“春潮”,《蝶恋花》第壹阕“落叶”及第贰阕,苏幕遮“枕”两阕,陈有。《少年游》第壹阕或第贰阕,《江神子》即《江城子》,陈柳俱有等,皆是其例。)至黄氏所言邹董沈殳诸人中,今唯考得董氏生于崇祯二年己巳,卒于康熙八年己酉,年四十一。(见张维骧毘陵名人疑年录壹。) 其余诸人之生年及籍贯,与陈宋李三人,虽皆不远。(如邹氏丽农词上苏幕遮第贰体“丙戌过南曲作”。“丙戌”即顺治三年,可见程邨在此年所作已斐然可观矣。)然年龄资格究有距离,自不能参预卧子舒章辕文等文酒狭邪之游会。况据邹氏《惜分飞》词序,所指之人,明是别一女性,与河东君无关涉耶?故邹董等所赋艳词,与陈李宋之“春令”,乃是两事。黄氏之意,本有分别。读者不可以其同为玉台之体,遂致牵混,目为一事。因特附辨之于此。 复次,辕文经白龙潭寒水浴之一度爱情考验以后,本可中选。意当日辕文尚未娶妻,其母施孺人不欲其子与河东君交好,乃事理所必然,而辕文年尚幼少,又未列名乡贡,在经济上亦必不能自立门户,故受母责怒,即与河东君稍疏也。钱肇鳌所言驱逐河东君之郡守,据嘉庆修松江府志叁陆职官表载: 方岳贡。谷城人。进士。崇祯元年至十四年,松江府知府。 同书肆贰方岳贡传略云: 方岳贡字四长。谷城人。 同治修谷城县志伍耆旧门方岳贡传云: 方岳贡字禹修,号四长,谷城人。 又《陈忠裕全集》卷首自撰年谱崇祯二年己巳条云: 时相国谷城禹修方公守郡,有重名,称好士。试诸生,拔予为第一。 考之,知是方岳贡。方氏在崇祯六年七年间,虽已极赏大樽,然未必深知辕文。河东君于此时已才艳噪于郡会,自必颇涉招摇,故禹修欲驱之出境,此驱逐流妓之事,亦为当日地方名宦所常行者,不足怪也。河东君之请辕文商决,其意当是欲与辕文结婚。若果成事实,则既为郡邑缙绅家属,自无被驱出境之理。否则亦欲辕文疏通郡守,为之缓颊,取消驱逐出境之令。殊不知辕文当时不能违反母意,迎置河东君于家中,又不敢冒昧进言于不甚相知之郡守,于是遂不得不以“姑避其锋”之空言相搪塞,而第二度爱情之考验,辕文竟无法通过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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