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一三


  河东君之“画舫珠帘半避风”,“可怜容易等春蓬”,“忧来或不及,沾裳不能止”,“春风易成偶,春雨积成丝”,即让木所谓“雨雨风风能痛哭”者,而“想到窈娘能舞处”与卧子“伤心独上窈娘坟”同用一典,其相互关系,自不待言。又李舒章所谓“春令之作,始于辕文者”,(详见下论。)当亦指此时而言。盖崇祯六年春季特多风雨,而辕文与河东君此际关系甚密,宜有春闺风雨之作也。

  抑更有可论者,据钱肇鳌质直谈耳柒“柳如之轶事”(寅恪案,“之”当作“是”。下同。)条载宋辕文因受责于其母,遂与河东君踪迹稍疏事。(详见下引。)推计其时间,约略相当于河东君赋“伤歌”之际。此歌云:“人居天地间,失虑在娥眉。得之讵有几,木叶还辞枝。”“俦匹不可任,良晤常游移。”“谁能见幽隐,之子来何迟。”岂河东君以征舆踪迹稍疏,出此怨语耶?后来终与辕文决绝,而转向卧子,其端倪盖已微见于此诗矣。

  诗云:

  绣纹学刺两鸳鸯。吹箫欲招双凤凰。
  可怜家住横塘路。门前大道临官渡。
  曲径低安宛转桥,飞花暗舞相思树。

  似谓河东君最初所居之地也。其地虽难确定,若依前引沈虬河东君传所云“听其音,禾中人也”之语,应是指河东君原籍之嘉兴而言。但鄙意此点不必过泥,颇疑宋诗之“横塘”,即谓吴江县盛泽镇之归家院。陈卧子为河东君而作之“上巳行”云:“重柳无人临古渡,娟娟独立寒塘路。”(见《陈忠裕全集》壹壹平露堂集。)陈诗之“古渡”,即宋诗之“官渡”。陈诗之“寒塘路”,即宋诗之“横塘路”。

  卧子赋此诗时,在崇祯十二年己卯。河东君于崇祯八年乙亥秋深离松江往居盛泽归家院。虽其间去来吴越“行云无定所”,(此句见太平广记肆捌捌莺莺传续会真诗。)然其经常住处,当仍为归家院。故可以取归家院地域形势以统属河东君。据此陈宋两诗可以互相证明也。余参后论陈卧子“上巳行”节。更考“横塘”地名之出处,时代较早,且为词章家所习用者,恐当推文选伍左太冲“吴都赋”:“横塘查下,邑屋隆夸。长干延属,飞甍舛互。”其地实在江宁。后来在吴越间以“横塘”为名者更多,故文人作品中,往往古典今典参合赋咏。即就让木同时人之诗言之,如吴梅村圆圆曲“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之“横塘”,依靳介人注,则在苏州。(见靳荣藩吴诗集览柒上,并参第伍章论圆圆曲节。)钱牧斋“茸城惜别”诗:“绣水香车度,横塘锦缆牵”之“横塘”,依钱遵王注,则在嘉兴。(见钱曾《有学集》诗注柒。)此皆其例证。由是言之,让木诗中之“横塘”,虽与嘉兴之环境符合,然吴越水乡本甚相似,故亦能适合吴江盛泽镇归家院之地,不必限于禾中一隅也。仲廷机盛湖志拾列女名妓门略云:

  徐佛原名翿,字云翾,小字阿佛。嘉兴人。随其母迁居盛泽归家院。

  同书肆街里门略云:

  市北自西荡口北岸至东,以衖名者,曰归家院。东市口曰梭子归家。百嘉桥之北,曰石敢当。

  同书同卷桥梁门“百嘉桥”条下注云:

  俗称栢家,旧名终慕。

  同书伍古迹门云:

  归家院在终慕桥北堍。地名十间楼。明才媛柳是故居。

  下注引王鲲十间楼诗云:

  柳阴深处十间楼。
  玉管金樽春复秋。
  只有可人杨爱爱,(寅恪案,前所论苏子美“杨爱爱传”,王氏未必得见。此不过用昔人李师师之例,以“爱爱”为称耳。)
  家家团扇写风流。

  及卷末杂识门云:

  十间楼者,栢家桥北一带是也。即《觚剩》所云归家院。

  寅恪案,盛湖志所纪徐佛所居之归家院,亦可与让木诗语相合。岂河东君最初亦居盛泽归家院近旁耶?让木诗“绣纹学刺两鸳鸯。吹箫欲招双凤凰”者,谓河东君少小待字闺中也。“横塘”“官渡”“宛转桥”“相思树”等四句,乃指禾中盛泽之地。谓河东君即居其处也。

  诗云:

  初将玉指醉流霞。早信平康是狭邪。
  青鸟乍传三岛意,紫烟便入五侯家。

  似谓河东君初入徐佛家为婢,后复由徐氏转入周道登家。河东君与徐佛本同乡里,云翾收取为婢,自极寻常。至周家之收购,则必经一度之访觅也。后来河东君被逐于周氏,流落人间,辗转数年,短期与卧子同居,又离去卧子,复返盛泽,居云翾寓所,与诸女伴如张轻云宋如姬梁道钊等同在一地耳。(参乾隆刊盛湖志上形胜门仲时镕凌巷寻芳诗序及仲廷机辑盛湖志拾列女名妓门徐佛传末所附梁道钊张轻云宋如姬事迹。又梁道昭事迹详见邹枢十美词纪梁昭条及徐树丕识小录梁姬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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