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使英法俄国日记光绪四年十二月

光绪四年十二月

　　十二月初一日早六十七度，夜六十九度，晴。卯初即起，茶食后，在船面眺望良久。辰正，启碇，行入新开河。法国人雷赛布斯，凿通欧罗巴、阿非利加两洲相连处为河，以通舟楫者也。自亚细亚至欧罗巴，省却水程二万余里，厥功伟矣。河窄不许畅行，又不能并置两舟。舟相遇，须于宽处相让。是日仅行一百九十里。夜暗不敢行，仍停泊焉。是日仅编电报二纸，清捡纸张零件，余时与兰亭屡次闲谈。作宝星执照稿，将赠四等宝星与法医官索布尔，预为一牍，拟于濒行时给之。夜饭后，与凯生象戏二局。登楼一坐。与兰亭杯酒相劝，谈良久。登楼久坐。亥正三刻睡。

　　初二日早六十一度，夜六十七度，晴。辰初起，茶食后，登楼一坐。因松生三十六岁生日，衣冠贺之。与兰亭一谈。饭后，钞法语十余句。与兰亭谈极久，示余以照相册暨东洋君相、土人男女影相甚多。登楼一坐。午正二刻，舟行一百一十四里，至波利寨泊焉。是为新开河南口，入地中海处，地属埃及国。数年前，尚为一片沙漠，今则各公司皆建立埠头，取煤取水，市肆贸易渐盛。偕松生、兰亭登岸，步游良久。有花园一区，云埃及国人以其王将临视新河，造成此园以候驾，以驴五千头运泥土、花树，数日而竣事。园虽不大，亦可见西人治事之勇决也。埃及人多清秀，面白发黑，无异华人，相传为耶稣童时避难之地，土人以香木为小器具市之，其值甚昂，云其木产于天主降临之山，故西人特重之耳。未正回船，登楼坐极久。申刻，启碇复行。俄顷入地中海，则波涛大作，诸人皆睡。夜饭后，余亦偃卧。竟夕屡睡屡起，不甚成寐。

　　初三日早六十八度，夜六十五度，晴。卯正起，茶食后，偃卧，看《公法便览》。饭后，偃卧，看所钞法语。登楼久坐。偃卧成寐。未刻醒，□□□食面包等物，甚饱。偃卧，看《公法便览》。夜饭后，登楼一坐。小睡，成寐。亥正醒，起坐良久。子初，解衣睡。是日午正牌示，行四百八十三里。大风颠顿，故不能速也。

　　初四日早六十三度，夜六十五度，晴。卯正起，茶食后，登楼坐极久。与兰亭一谈。饭后，登楼一坐。在船面与兰亭一谈。观人为掷饼之戏。午茶后，看《公法便览》。体中不适，头晕而贪食饮。登楼偃卧甚久。夜饭后，小睡，成寐。亥正，解衣睡。是日午正牌示，行九百五十二里。

　　初五日早六十六度，夜六十八度，阴晴半，巳刻遇雨。如正二刻起，茶食后，偃卧甚久。看《公法便览》。饭后，登楼久坐，练所钞法语。体中不适，偃卧成寐。午茶后，登楼偃卧极久。看《公法便览》。夜饭后，登楼一坐。摘阮良久。眼下药不欲早睡，与开生象戏二局。与兰亭及法医索布尔入谈。是日午正牌示，行一千一百九十里。

　　初六日早六十四度，夜六十六度，晴。丑初时，下药乃验，如厕数次。丑正，舟过米新卡纳尔峡中，北为意大利，南为昔昔利，两岸灯火甚繁。眺望片刻，仍如厕甚久。寅初乃睡，辰初起。茶食后，登楼久坐，偃卧将养，因泻泄后疲倦也。饭后，复登楼一坐。剃头。钞法语数句。看《公法便览》。午后，登楼久坐。未正二刻，舟抵意大利之拿波利岛泊焉。与兰亭一谈。申初，偕兰亭登岸，先至电报局，发数语通知筠仙丈。旋至水族院，观所蓄各种鱼虾、蛤蚌之属，以玻璃为墙，贮海水养之，伟观也。匆匆遂归。市肆极繁盛，见华人皆相与惊异，儿童有哗噪者，亦犹昔年中国初见欧洲人也。回船遂已曛黑，展轮复行。夜饭后，登楼久坐，摘阮良久。小睡，成寐。亥正醒，清捡案头。登楼一坐，子正，解衣睡。是日午正牌示，行一千一百三十七里。自牌示处至拿波利七十七里。

　　初七日早六十度，夜六十一度，晴。辰初起，茶食后，誊写应发沪、津、皖三处电报码号，未毕；饭后，誊毕。清捡书籍、纸张及各零件。督仆从清捡上房行李。登楼久坐。清捡随身零件。夜饭后，分发各种赏号及留别名刺等件。至楼舱清查金磅、银洋账目。与兰亭一谈。子正睡。是日午正牌示，行九百一十三里。

　　初八日早六十度，夜六十一度，晴阴半。丑正二刻，舟行六百五十里，至马赛儿口外，夜暗不敢入口，泊焉。体中不适，腹胀微痛，盖积滞也。卯正起，如厕甚久。茶食后，登楼坐极久。催督仆役收捡行李。巳正、轮船入口泊定。偕眷属暨随行员弁登岸。至店，在上房久坐。饭后，头痛，偃卧良久。与兰亭暨联春卿屡次商酌应办诸事。申初，拜马赛总督□□□一谈，拜提督□□□不晤。归，在上房久坐，夜饭后，复坐良久。亥正睡。

　　初九日六十一度，晴。辰初起，胃中不适，如厕极久。凭栏瞰市肆人众车马，是日为西人元旦，甚喧闹也。巳初，总督来答拜，一谈。在上房久坐。饭后，与兰亭一谈。开员弁单，将遣令先赴巴黎也。申初，提督来答拜，一谈。在上房坐极久。夜饭后，小睡，成寐。亥初，偕兰亭、松生至戏园观剧半折，因总督有华美官座，欲余一往为荣，故特为一往，亥正归。随员仆从赴巴黎者起行，下楼照应良久。在上房坐极久。子正睡。

　　初十日六十一度，晴。卯初醒，不复成寐，卯正起，天未明也。自煮面饼食之。思电报如此昂贵，拟撰集简明句法，分类编列，以省字数，略具腹稿。小睡极久。饭后，在上房久坐。“阿马松”船主提叠来，一谈。偕兰亭游花园，观狮、象、獏、豹暨诸异种鸟兽。游博物院，观诸物骨架皮鞟。申正，至提叠家一坐。归，在上房久坐。夜饭后，复坐良久。偕松生、兰亭步游市肆。归，在上房久坐，与兰亭商雇火车良久。复在上房与内人、仲妹谈极久。子正睡。

　　十一日六十一度，阴晴半。辰初起，茶食后，偕松生、兰亭至火轮车公司，阅视坐位，以便安置眷属员役，巳初归。在上房久坐。饭后，查取金钱及汇券，清给店寓食用各账。剃头。未正，偕松生、兰亭、子兴步游市肆良久。归，发遣行李。饭后，督仆役清捡店中什物等件。酉正，乘车至火轮公司，小坐。督仆役安置铺盖等件，率眷属员役登火车，旋开行。自戌初至子正，停轮五次，下车三次，余时与兰亭闲谈，或偃卧成寐。子正后，熟睡。

　　十二日六十三度，雨。辰初醒，与兰亭闲谈。巳正，车抵巴黎，盖八时而行二千余里。照料家眷下车，良久，乃乘马车至使馆，已午正矣。□□□□□□□□□□□□□□见客久谈。郭筠仙丈腹疾卧床，俟其起坐，乃诣榻，谈极久。未正，乃饭。席间，与马清臣、黎莼斋谈甚畅。席散，日意格来，一谈。法兰亭来，谈极久。夜，与筠仙丈谈极久。写一柬请莼斋、李湘浦办理拜外部、递国书之事。子正睡。

　　十三日六十五度，阴晴半。辰初起．在上房一坐。偕纯斋查点使馆中房间，将以安置新旧员役。饭后，督仆役清捡书籍等件，并陈设什物。郭筠丈病愈，下楼来久谈。饭后，兰亭来一谈。偕筠丈、松生、兰亭游博郎花园极久。至兰亭宅中谒其母，并见其妹婿及诸妹。归，在上房一坐。夜，偕内人、仲妹至宅中花室游观片刻。饭后、在上房坐极久。清捡英、法金钱，分别号记。兰亭来，谈极久。至筠丈处谈极久。丑初睡。

　　十四日五十八度，阴。辰正起，与莼斋一谈。饭后，在上房久坐。清捡箱箧极久。外部照应宾客者穆纳来，一谈。饭后，与兰亭谈极久。清捡书籍。与筠丈谈极久。夜饭后，在上房一坐。筠丈来，谈极久。开单写应买之物，筠丈属写也。批定随行员弁分驻英、法单。子正睡。

　　十五日五十六度，阴。辰正三刻起。饭后，与兰亭、李湘浦、联春卿一谈，与筠丈谈甚久。在上房一坐。饭后，偕筠丈、莼斋、子振至外部，拜大臣瓦定敦，一谈。拜日意格不晤。归，在上房久坐，布置器具。兰亭来，久谈。夜饭后，与筠丈谈极久。清捡函牍各件，清检账目。马清臣、李湘浦、张听帆来，一谈。子正睡。

　　十六日室中有火，五十六度，院中寒甚有冰，晴阴半。卯初二刻起，送筠仙丈，坐待良久。辰初天明，始得一谈。筠丈登车赴英。至楼上，斟酌随员住房、什物良久。饭后，在上房坐极久。头痛颈强，小睡成寐。未正起。饭后，清捡带来零件、文具。核改致李丹崖函稿。兰亭来，久谈。夜饭后，清捡文具，安置什物。写一函寄李相，未毕。入上房一坐。子正睡。

　　十七日四十七度，晴阴半。辰正二刻起。饭后，至莼斋室一谈，在上房久坐。写致李相函，仍未毕。兰亭来，久谈。饭后，兰亭之妹来见内人，传语良久。日意格来，谈极久。偕松生、兰亭游于市肆，夜归。饭后，偕内人、仲妹至客厅久坐，至厨房一观。写致李相函毕。写一禀呈九叔父，未毕。子正睡。

　　十八日室中五十度，院中寒风微雪，河道冱结，约三十余度。辰正起，至莼斋室一坐。核改致译署总办函稿，未毕。饭后，至上房久坐。核函稿。剃头。购买针、剪、线、布等件，因上房言语不通，传达良久。饭后，兰亭来，久坐。

　　未正，法国御前接引大臣穆纳，以朝车一辆，从骑数匹来迎，余率参赞官，翻译官暨松生、开生、仁山等，同至其勒立色宫。余与穆纳及外部翻译大臣葛士奇，同坐朝车，松生、兰亭乘穆纳之车，余人别为二车也。宫门外陈兵一队，奏笳鼓军乐以迓客。余入其便殿，三鞠躬而进。伯理玺向门立待，亦免冠鞠躬。余手捧国书，宣读诵词，葛士奇侍立余旁，以法文再为宣读。伯理玺天德手受国书，答词既毕，慰劳甚殷，颂及先人。礼毕，鞠躬退出，仪文甚简而肃。宫门兵队复奏军乐以送。复与穆纳、葛士奇乘朝车回寓，二客小坐乃去。

　　与兰亭一谈。偕兰亭、莼斋、子振再拜外部，不晤。归，与兰亭谈极久。写禀呈九叔父，毕。写一禀呈四叔父，夜饭后毕。核阅到国、递国书折稿及分派随从各官片稿。子正睡。

　　十九日雪，室中有火，五十度。辰正二刻起，写昨日日记。饭后，将昨夜所核折、片稿再行斟酌良久。核改为法兰亭请赏宝星片稿。至上房坐甚久。因厨房菜蔬用多而价昂，与内人、仲妹商酌良久，写一菜单谕饬庖人。饭后，兰亭来，一谈，偕之游于市肆。见有作伪象牙、玳瑁、珊瑚、玉石等器者，以纸为之，皆能乱真，此新法也。尚止一家制卖，未有分店。西人思得良法，制一适用之物，国家许以独擅其利，若干年乃准分店学制。是以人人鼓励，研精覃思，趋之若骛也。归，在上房一坐。夜饭后，写一函致李季泉。核公文稿三件。开单列应办之公牍、应钞之函件。至上房一坐。子正睡。

　　二十日室中五十度，晴阴半。辰正起。清捡文具。饭后，清捡极久。写一函寄刘伯固。阅上海寄来夹板及诸函牍。饭后，与兰亭谈甚久。核改骈文函稿一件，夜饭后毕。写一函寄栗弟。将寄沪各函牍开一清单。与松生议出京以后报销单。写函封数枚。子正睡。

　　廿一日早四十九度，夜五十四度，阴。辰初起，静坐良久。茶食后，封缄寄沪函牍甚久。在上房久坐。饭后，偕莼斋、春卿、子兴出门拜各国头等公使。英国使黎镛斯、教王使梅格里亚、德国使佛尔司特、日斯巴尼亚使穆林士、土耳其使阿里费巴沙等处，各一坐。俄国使阿尔罗夫引看画相、房屋，谈稍久。意大利使些狄尼、奥国使波斯特不晤。午正三刻出，申正归。头痛，偃卧。法兰亭来，一谈。在上房久坐。夜饭后，清捡零件甚久。写一函寄三妹、四妹、季妹。与内人、仲妹久谈。核对奏折、夹片、清单、安折。至上房一坐。子正睡。

　　廿二日室中四十五度，阴，微雨。辰初二刻起，静坐良久。茶食后，温英语数叶。料理应发函牍。俄国公使阿尔罗夫来，一坐。至上房观木匠整床板良久。饭后，偕莼斋、春卿、子兴出门，拜各部院官长、各国二等公使，均不晤，申初二到归。与兰亭久谈。与仁山。春卿、登甫论公、私账目事良久。封折片共三件，封寄李相、九叔父、栗弟各函。夜饭后，包折奏外封。写一函答郭筠仙丈。入上房一坐。子正睡。

　　廿三日早五十五度，夜六十一度，晴阴半，申刻微雨。辰正起，温英语。茶食后，静坐良久。入上房一坐。观智卿、钦轩与本处店伙试演印字机器极久。法国外部大臣瓦定敦来，一坐。饭后，偕莼斋、子兴、春卿出门拜客，申正归。与兰亭及海关税务司娜威勇一谈，与兰亭久谈。写文报局循环单一纸．将以试印字机器。英公使黎镛司来，一坐。夜，写零字良久。饭后，与内人、仲妹一谈。与松生一谈。将篆李眉生印章，试写数方，皆不如意，乃止。入上房久坐。子正睡。

　　廿四日早五十七度，夜五十九度，阴。辰初二刻起，温英语，茶食后，复温良久。至上房久坐。饭后，日意格来，一谈。偕日意格、松生、莼斋、子振、智卿、钦轩游矿学院极久。归，过赛会场一观房屋。申正二刻回寓，日君坐谈片刻乃去。至上房一坐。兰亭来，久谈。批各员领字良久。夜饭后，小睡。戌初，至伯理玺天德宫中赴宴。宴罢，留连甚久，亥正二刻归。写一函寄王夔石，一函寄沈幼丹，一函寄李相。入上房一坐。丑初睡。

　　廿五日早五十六度，夜五十五度，阴，微见日。辰正起，封发沈、李、王诸函。茶食后，温英语。剃头。兰亭来，一谈，饭后，复谈良久。偕松生、兰亭游于苑圃，见狮、豹、熊、罴诸兽及各种蛇、鱼、介族。申初二刻，同至那威勇处久坐。偕那威勇、松生观圆屋画景。屋大亩许，盖以玻璃，圆如覆碗。入则别有天地，云霞砂砾，皆由绘成。所画德国攻破巴黎，毁败庐舍，人物伤毙，枕藉狼狈之状，不知其为画也。酉初归，在上房久坐。夜饭后，与内人、仲妹谈极久。体中感寒不适。亥初睡。

　　廿六日早五十五度，夜五十七度，雪。辰初起，温英语。茶食后，在上房坐极久。马眉叔来，一谈。将文报局循环单重写一过。饭后，在上房久坐。写零字。兰亭来，久谈。看《申报》良久。夜饭后，偕松生、兰亭至李柏门家，坐甚久。同至戏园观剧，无声之戏，手转盆碟，足踏几案，及跳舞秋千之属也。子初归，入上房久坐。丑初睡。

　　廿七日早五十六度，夜五十七度，晴。辰正起，温英语。茶食后，看《申报》极久。在上房久坐。饭后，偕莼斋、春卿至伯理玺天德处谢宴。拜客数家，申初二刻归。在上房久坐。金陵古玩商人马锦章来见，一谈。在上房一坐。兰亭来，一谈。夜饭后，与内人、仲妹一谈。阅松生所编电报书。入上房一坐。子正睡。

　　廿八日早五十三度，夜五十二度，阴。辰初二刻起，作七律一章，次筠仙丈韵。温英语，茶食后，毕。在上房久坐，饭后，复坐良久。兰亭来，一谈，偕之至其妹婿李柏门家，一坐，同游市肆良久，复至李家，饭后，坐良久。戌正二刻，偕兰亭至戏园观剧。伯理玺天德以其官座相假，又遣穆纳代为主人，是以衣冠往观。同去者松生、莼斋、开生、春卿也。子初，剧二出未毕，起观后台装扮各处。至外亭，待车良久，子正归。至上房一坐。丑初二刻睡。

　　廿九日早五十一度，夜五十四度，阴。辰正二刻起，添作七律一章送筠仙丈，仍叠前韵。茶食后，以笺纸缮写二诗。至上房一坐。至莼斋室一谈。温英语。饭后，写一函答李丹崖，一函致筠仙丈。入上房一坐。日意格来，谈极久。马眉叔来，一谈。兰亭来，久谈。写定客单坐次。夜饭后，与兰亭一谈。清捡新到衣箱帽盒，整明晨朝衣朝冠极久。丑正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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