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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帝制运动的公开演进

  袁世凯爬到“炉火之上”去,大部分的原因,恐怕是袁克定催促而成的。在民国二三年之交,北京便流行一种传说:“共和不适于国情,证诸元二年椒扰之象,可以概见;非改弦更张,不足以救亡。”对于这种传说便有人揣度,是由袁大公子播散的(不过无从证实)。不过恢复帝制的思想有两派:除了袁家一派,还有清室遗老的复辟派。自新约法公布后,袁既成了事实上的皇帝,九月袁又发布祀孔令,预备到了冬间,还要祀天;清室遗老劳乃宣、刘廷琛、宋育仁、章梫等便有些不平,想乘机实行复辟运动,首先发布劳乃宣的《正续共和解》。(劳乃宣在辛亥冬即著《共和正解》,未发布。

  到民三六月,又作《共和续解》,至此合印为一册,名曰《正续共和解》。全书不足万言,附有章梫所作之跋。劳自言曾交赵秉钧呈袁总统阅过。其正解大意据周代故事,谓君幼不能行政,公卿相与和而修政,故曰共和。故共和云者,乃君主政体,非民主政体。不学之流,乃用为民主之名词耳。因历言中国不能行民主之制,是为正编。其续编乃自诩其前此有先见之明,而揣测今之总统,于皇帝初不甚尊崇,继乃异常拥戴,谓为有伊尹之志。因主张创作一种宪法,谓宜名为“中华国共和宪法”,以共和立名者,谓合于彼之《共和正解》也。名中国不名民国者,示行君主制也。然则何以不称帝国,谓帝国为日本名词也。何以不称大清而称中华,谓中华地名,而大清乃代名也。)接着便有宋育仁等联合国史馆的守旧派人员,上书呈请复辟之议(实际宋等之呈文尚未递上)。

  到十一月初旬,北京的复辟风说几有“满城风雨”之势。于是肃政使夏寿康等呈请查禁,袁氏批交内务部办理。旋以宋育仁(时为国史馆协修)有复辟运动的嫌疑,由步军统领逮捕,解回原籍。(宋被捕在步军统领衙门讯问时,问官讯以:“见劳乃宣所著书否?”答谓:“劳书专从个人上说,我意则欲从政体立论,作一篇文字。”主者请示于总统,总统谓不妨令其作去。宋因作一书呈上。书中大意谓非赞成劳说,乃主张春秋亲周王鲁之旨,以清室比之东周,清室灭亡,只能存其尊号,万难复辟。若大总统则等于鲁,鲁有圣人,其义当王云云。此宋以畏死之故,由复辟说而变为推戴袁氏说也。遗老之价值如此。)这是对袁家帝制运动的一个打击。因为复辟既不可行,又乌可发生新帝?但是袁家的人物到底不能忍耐。到四年春初,运动依然进行。梁启超说:“……去年(指四年)正月,袁克定忽招余宴,至则杨度先在焉。谈次,历诋共和之缺点,隐露变更国体,求我赞同意。余为陈内部及外交上之危险,语既格格不入,余知祸将作,乃移家天津,旋即南下。……”可见袁克定和杨度的活动,早在筹安会公开之前。但此时的环境,于帝制运动实大不利。因为在三年七八月之交欧战爆发后,西方各列强不暇东顾,日本成了东方独霸的虎狼国,把山东的胶济一带要地占领了。

  到四年一月十八日,便提出有名的“二十一条”要求。此时革命党人莫不看到中国所处地位的危险,恐怕袁政府受内政外交的困难,不能专心御侮,因是都通电宣言停止革命活动,主张一致对外。不料袁家的人物反以此为帝制运动的好时机,日本提出“二十一条”时,却是袁公子宴客张罗帝制时。他们以为西方列强既无暇干涉中国事情,独有日本一国,与以少许的权利作交换品,便可了事。(据游晦原的《中国再造史》,袁氏曾欲以承认“二十一条”为日本赞助中国帝制之条件,特外交秘密,不易证明耳。作者曾记日本某报载有当时日首相大隈重信之谈话,大旨谓:日本为君主国体,中国若行帝制,则与日本同一之国体,日本当然乐为赞助。且袁世凯氏,事实上已总揽中国之统治权,改行帝制尤与事实相合云云。此报一时未能检出,但记其大意如此。大隈氏此种谈话,实所以诱袁入彀者,性质上绝无国际上之责任。袁氏以为大隈氏既有赞助帝制之表示,大事当无不可成功之理。)此所谓“白昼攫金于市,只看见金,看不见市上的人”。

  到五月九日承认日本的要求后,一般国民认为奇耻大辱,而袁家的臣仆反颂扬“元首外交成功”;袁家的报纸反发布“双方交让,东亚幸福”的传单;袁家的封疆大吏,反祝电纷驰;并有请举行提灯行列,开会庆贺的。(原来日本提出最后通牒时,所列要求条件共为五项:前四项是必须承认的,第五项是故示严重,留作让步余地的。袁氏承认日本要求时,对于第五项未予承认,日本亦未再加强迫。袁家人物便以为这是日本让步了,故颂扬“元首外交成功”。)他们为什么这般无耻,就是因为候补皇帝的声威,在中日交涉的当中未免毁损了一点,想借“外交成功”四字,修补装饰一下。到五六月之交,袁家的人物跃跃欲发了,袁氏还坚决地不承认;他对美报记者宣言:“吾之国体,既同于美,以后惟有奋力前进,以期发展真正共和之精神。”

  日本东京都喧传了帝制的风说,袁氏又明白宣示,谓:“第一次革命之际,清皇族中曾议以帝位让余,而余不受,胡今忽欲取之。果其取之,是欺人孤儿寡妇,不仁不义,余何忍为。且由中国历史观之,帝王数代必逢革命,子孙绝灭,贻祸无穷。即日君主立宪,亦终不能不依君主其人以为兴替。余若为皇帝,是自绝其姒续,而无益于国家,人虽至愚亦不至此。……”(见是年六月十七日东京《朝日新闻》,《甲寅》杂志引述)

  《朝日新闻》谓帝制由杨度、孙毓筠建议,杨、孙亦电驻日公使陆宗舆,托其在该报上更正。冯国璋得到一点消息,约梁启超入京探听内幕,袁向梁、冯也坚决地否认,且说“国人若必欲以帝位相强,余当逃往伦敦”。但是到了八月上旬,袁氏的顾问美人古德诺氏,在《亚细亚日报》上发表一篇《共和与君主论》,说中国不适宜于共和;不到一星期,六君子便据古氏的论说发起筹安会,从此帝制运动进于公开的时期。

  发起筹安会的所谓六君子,便是杨度、孙毓筠、严复、刘师培、胡瑛、李燮和。这六人当中,孙、胡、李三人是以革命元勋的资格被借重的,刘师培是以国学渊博的资格被借重的,严复是以学贯中西的资格被借重的,(据严复与熊纯如书,严之列名筹安会实被杨度强奸,严自谓虽主张君主立宪,然应戴谁为君主实为难题。严书见《学衡》杂志。)然而都不过是装点场面的配角,该会活动的中心人物要算是杨度。杨是光绪维新变法时经济特科所拔选的人才;戊戌政变后,与革命领袖的黄兴、陈天华辈很亲密;后来觉得革命党暴烈有余,成事不足,决心作君宪党,与梁启超赓同调;后来又觉得梁是西太后所痛恨的人,与他合作有害无利,乃独树一帜,以谋活动;到预备立宪时,以四品京卿的荣擢,参与宪政编查馆,在此时便与袁世凯发生很密切的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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