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李剑农 > 中国近百年政治史 | 上页 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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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革命论与立宪论的激战 同盟会正式成立的那天,本已决定接收《二十世纪之支那》为该党机关报,八月二十七日商妥移交。不料到第二天,因该杂志揭载《日本政客之经营中国谈》一文,触怒日本政府,被日本政府禁止发行,将所印就的杂志全行没收,并派警吏向该社追求办事的人员。九月中,经党内干部数次会议,决定不用《二十世纪之支那》的原名,改用《民报》两字,表示与前者无关;并且因为将在日本发行的原故,此后务求避去排外的言论,以免招日人的嫌忌。到十月二十日,《民报》第一号出版了。 革命党在兴中会时代,已在香港创办了一个《中国报》(从己亥到癸卯),与保皇党的《岭海报》(在广州)、《商报》(在香港)对抗;在檀香山创办了一个《民生日报》(创于甲辰年),与该地保皇党的《新中国报》对抗;在旧金山创办了一个《大同报》(创于甲辰年),与该地保皇党的《文兴报》对抗:这都是在同盟会成立以前,已开革命党与立宪党笔战的端绪。但这些笔战,及于内地青年知识阶级的影响还是很薄弱(除《中国报》在广东附近对广东方面有些影响外,余则对于内地很少影响)。及同盟会发行《民报》,与梁启超的《新民丛报》对抗,从此革命论与立宪论的战争,日趋激烈。梁启超遇着不能克复的敌人,他在言论界所占“独执牛耳”的地位,渐被革命党推翻了。 《民报》先后主纂的重要人员为汪精卫、陈天华(即著《中国革命史论》的思黄,时或署名过庭)、胡汉民、章炳麟等。陈天华于该报出版后不到一月,因日本文部省颁布取缔留学生规则,留学生尚多不知自检,愤激投海而死。章炳麟于《民报》出版时,尚在沪狱,到丙午年六月底拘狱期满,才由同盟会派员迎赴东京,主持《民报》编纂事务,在第六号的《民报》上才有署名太炎的文字。 太炎在当时的社会中,无论新旧方面,都早已著名。(章为俞曲园弟子,丙申年曾为《时务报》编纂员,此时章尝叩梁启超以康有为之宗旨,梁以变法维新及创立孔教对。章谓变法维新为当世之急务,惟尊孔设教,有煽动教祸之虞,不能轻于附和。戊戌春间,以夏曾佑、钱恂之推荐,被张之洞聘入幕府。张之洞著《劝学篇》方脱稿,上篇教忠,下篇论工艺等事,以示章,章于上篇不置一词,谓下篇尚合时势,张不悦。 时梁鼎芬为两湖书院山长,一日询章:“闻康祖诒欲作皇帝,信否?”章答谓:“只闻康欲作教主,未闻欲作皇帝;其实人有帝王思想,本不足异,惟欲作教主,则未免想入非非。”梁大骇,因语张之洞,谓章某心术不正,乃使人讽其离鄂。这便是章太炎与旧社会关系的历史。)汪精卫、胡汉民两人,被国内多数青年知识界的认识,即自《民报》的发行始。精卫在《民报》第一号第一篇《民族的国民》文内,便向梁启超宣战,从此双方的阵容旗鼓一天一天的严厉,每期的《民报》与《新民丛报》都有对敌的长篇文字。《民报》出版至第二十四号,日本政府受了清政府的运动,把它封禁了。汪精卫于宣统元年,以法国巴黎濮侣街四号为总发行所的名义,继续出版,其实仍在日本印刷,但仅出两期而止。梁启超的《新民丛报》后来也停了版,于庚戌年又改出《国风报》,但革命党早已入于实行时期,言论上的战斗,反在休止的状态中。 《民报》与《新民丛报》激战的论点,自然是包括民族、民权、民生所谓“三民主义”的全部,但使当时一般读者最感觉兴味的,还是在关于民族、民权两问题的文字。两报内容的全部,现在还可于各种文集中探得其一二例如下表: 上表所列,都是两报针锋相对的论文,其他尚有许多重要篇目不必尽举。至于两方面理论的价值如何,现在无庸评判;读者若欲参详,可取两方面的文字对看。但就当时多数青年的心理言,《民报》的势力确是在《新民丛报》之上,所以发生如此的效果,大概不外下列几个原因: 一、就文字上说:梁启超的笔端固然“常带感情”,对方汪精卫的笔端却也常为感情所充满;梁若拉出什么“西儒”,什么法理学家、政治学家来作护符,汪也可以拉出同等的护符来;梁若要掉中国书袋,章炳麟的中国书袋比他的还要充实而有光辉。这是在文字上的势力两方可以相角。 二、就青年的心理说:大概青年是喜欢极端新的,喜欢突破现状,反对保守的。《民报》议论在当时恰与此种心理相合,《新民丛报》到了乙巳以后,则与此相反。 三、就两方的议论思想上说:《民报》固守三民主义,前后颇能一贯;《新民丛报》则以前鼓吹破坏,现在反对破坏,因时代而改观。在梁启超以为“报馆所以指导国民者应操此术”,但读者却认这是反复无常,前后矛盾,纵有价值,也不知他的真价值到底在前后的哪一端,因此便减少了读者的信仰。所以有人评论他的思想议论,说它“譬如玻璃碎片,积叠成堆,其色或红或白,不能断定其全体为某种颜色;其形或方或圆,不能断定其全体为某种形状”。他自己也常说“不惜以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挑战”;他说是奉王阳明的良知主义:“吾今日良知所见在此,则依吾今日良知以行;明日良知又有开悟,则依吾明日良知以行;鄙人知服膺此义而已。”不知道“良知”这种物事是最没有标准的物事,你有你的良知,我有我的良知;既专凭良知,则多数青年的良知决不能与他的良知一致;或者前日与他一致,今日又不与他一致了,今日与他一致,明日又不与他一致了;因为他的良知可以变更,多数人的良知也是可以变更的。讨论国家政治改革的根本方针,凭着这种“良知”主义没有不失败的。 四、就两方所指陈的事象说:梁启超所描写革命共和的恶果,如内部必至自生分裂,彼此争权,乱无已时,未尝不与后来的事实有几分相符,但这些事实在当时是未表现出来的事实,一般人看不见的;而《民报》所描写清政府的坏象、改革的敷衍、立宪的虚伪、排汉的险恶,都是当时确凿的事实,人人看见的;不惟革命党人以此向政府进攻,就是梁自己也常持此以攻击政府。青年的恒性,大抵是只看见现在的不好,对于将来的不好,一则未必看得定,二则相信将来的不好自有将来的救济的方法,断不肯因为将来的不好,就把现在的不好容忍过去了。 以上面所举的几个原因,立宪论的声势便不如革命论的浩大。但是梁的议论,在他主张立宪的方面虽然减杀了效力,在革命的方面,有时反发生一种反宣传的功用,例如说: ……革命党所持之主义,吾所极不表同情者也。谓其主义可以亡中国也。虽然,吾未尝不哀其志,彼迷信革命之人,固国中多血多泪之男子,先国家之忧乐而后其身者也。多血多泪,先国家之忧乐而后其身之人,斯亦国家之元气,而国之所以立于天地也。其曷为迷信此可以亡国之主义,有激而逼之者也。激而逼之者谁,政府也。以如是之政府,非底于亡国不止。等是亡也,不如自亡之而希冀万一于不亡。此彼等之理想也。其愚可悯,其遇可悲也。使彼等而诚有罪也,则现政府当科首罪,而彼等仅当科从罪。……乃政府全不自省,而惟以淫杀为事,甚且借此为贡媚宦达之捷径,舞文罗织,作瓜蔓钞,捉影捕风,缇骑四出,又极之于其所往,要求外国以破国际法上保护国事犯之公例。如最近长江一带叠次之党狱,与夫要求上海领事引渡其党员,要求日本政府驱逐其党首,类此之事,日有所闻。嘻!是亦不可以已乎……(见《现政府与革命党》) 这是他对于清政府痛恨极了的话,不知不觉替革命党张目;既说“如是之政府,非底于亡国不止。等是亡也,不如自亡之而希冀万一于不亡”,则革命是出于万不得已的了。他又尝说: ……夫鄙人之为此言,诚非有爱于满洲人也。若就感情方面论之,鄙人虽无似,亦一多血多泪之人也。每读《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纪略》,未尝不热心溢涌。故数年前主张排满论,虽师友督责日至,曾不肯即自变其说,至今日而此种思想蟠结胸中,每常酒酣耳热犹时或间发而不能自制。苟使有道焉可以救国,而并可以复仇者,鄙人虽木石,宁能无歆焉。其奈此二者决不能相容,复仇则必出于暴动革命,暴动革命则必继以不完全之共和,不完全之共和则必至于亡国,故两者比较,吾宁含垢忍辱,而必不愿为亡祖国之人也。……(见《申论种族革命与政治革命之得失》) 这是他劝人不要排满的话,但是不知不觉承认了种族情感是人人所具,不能消灭的,而所谓“共和必至亡国”,却未必能证实,无异作戒淫小说的人,结果是“警一而劝百”,只有反面的效力,得不到正面的效力。他又尝说: ……以今日论之,号称第二政府之天津,坐镇其间者满人耶?而北京政府诸人,不几于皆为其傀儡耶?(此暗指直督袁世凯,并且这几句话便是袁世凯的致命伤。)两江、两湖、两广之重镇,主之者汉人耶?满人耶?乃至满洲之本土东三省,今抚而治之者汉人耶?满人耶?平心论之,谓今之政权在满人掌握,而汉人不得与闻,决非衷于事实也。…… 这是说你们不要排满,现在的政权还是在我们汉人手里。但是革命党看这些握政权的督抚都不过是满人的奴隶,而满人对于这些督抚正在疑忌交集,得此指点,越觉得非将他们所握的权柄设法削去不可,于是越发不肯将政权公诸汉人了;排满的效力不曾减杀,排汉的心理反越加坚强了。诸如此类的议论,《新民丛报》中不胜枚举,所以他天天反对排满革命,鼓吹立宪,革命党固不信他,就是满洲人也不信他。革命的思潮越涨越高,满洲人排汉的事实也越进越显,他的反宣传功用却是不少。总之,当时横梗在朝野两方面心里唯一的重要问题,莫过于满汉问题;这个问题,已不是笔墨口舌所能解决。所以陈天华的《绝命书》中说: ……革命之中有置重于民族主义者,有置重于政治问题者。鄙人所主张固重政治而轻民族,观于鄙人所著各书自明。去岁以来,亦渴望满洲变法,融和种界,以御外侮。然至今则主张民族者,则以满汉终不并立;我排彼以言,彼排我以实;我之排彼自近年始,彼之排我二百年如一日;我退则彼进,岂能望彼消释嫌疑,而甘心愿与我共事乎?欲使中国不亡,惟有一刀两断,代满洲执政柄而卵育之……(见《民报》第二号) 这是他看到当时满汉问题的真相的话。我们试看清政府在预备立宪期中所表现的排汉事实,便相信他的话是很不错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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