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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三 西法模仿时代的对外关系问题(一)

  ——俄国侵占伊犁与新疆改设行省

  李鸿章等模仿西法的时代,正是世界帝国主义积极发展的时代。(李鸿章于一八六五年开始模仿西法,至一八七〇年任直隶总督,这五六年间是世界政治史上最可注意的时期。美国的南北战争于一八六六年告终,联邦政府的权力渐趋巩固集中;德意志与意大利的统一事业皆于一八六六年至一八七〇年间完成;法兰西于一八七〇年普法战争后成立第三共和,政制确定,内乱归于静止,作成向外发展的基础;日本于一八六八年改元明治,迁都江户[即今之东京],德川幕府归政,藩制废除,开明治维新之基,采定开国进取的方针。)帝国主义的精神是积极侵略的,进取的;李鸿章等模仿西法的精神,不外“缮防固边”四字,是消极防御的,保守的。前章所述曾国藩答西太后的话:“兵是必要练的,那怕一百年不开仗,也须练兵防备。兵虽练得好,却断不可先开衅;讲和也要认真,练兵也要认真,二者不可偏废。”意思就是“能战而后能守,能守而后能和”。

  李鸿章一生治兵与对外的政策,也就是以这几句话为根本方针,一面模仿西法,一面务求避去对外的战争。依正当的道理说起来,不轻于对外开仗,未见得不是很对的;日本在明治初年,也是采不轻于对外开衅的方针。不过,中国的不轻于对外开仗,根本的精神上是保守的,而西法的模仿又仅得其皮毛,未能从政治的根本上有所刷新;那种保守的精神,实际上已有颓废衰败的倾向。一般多数的士大夫阶级,精神本已倾于腐化,知识又极固陋,但是那种虚骄之气却又高得不可当;一方面鄙夷西法,一方面凡遇对外问题发生,总是主张开战。清廷把这种虚骄之气,看作可靠的所谓“士气”,所谓“公论”。于是李鸿章等几个比较明白的人,一方面对外要应付侵略的帝国主义者,一方面对内要应付这种士气与公论,时常陷于极困难的苦境。结果,在此时期内,帝国主义者向中国的侵掠政策,无处不成功;中国“缮防固边”的政策,无处不失败。综计此时期中,中国对外最重要的问题有三方面:一、西北方面对俄;二、极南方面对法;三、东面及东北方面对日。这三方面的问题,只有西北一方面失败尚属有限,余则失败不堪言状。本节先就西北方面的问题略述其大概,其余于后二节分别述之。

  一、俄国侵占伊犁的由来

  在太平天国将要颠覆时,陕西、甘肃两省的回民,受了太平军及捻军的影响,发生叛乱,经年未能平定。回教徒中有一个阿浑妥明,一称妥得燐,由陕甘出关,潜至乌鲁木齐谋起事;恰好该处有一个参将索焕章,早已蓄谋作乱,妥明乃与索氏结托,把该处的提督杀了,据有乌鲁木齐,在不久的时间,便把天山北路的各要城都占领了。天山南路回教徒的别派,也闻风而起,攻陷各要城。一八六六年(同治五年)正月,伊犁大城失守;二月,塔尔巴哈台亦失守,妥明自称清真王。当妥明横行天山北路时,浩罕的阿古柏乘机率兵侵入天山南路的喀什噶尔,夺取南路各要城,自称帕夏;到一八六九——一八七〇年间,又进入北路,攻破妥明之军,扩其势力于乌鲁木齐以西。

  此时,左宗棠方在征剿陕甘的回乱,清政府没有余力顾及关外。英国则暗中援助阿古柏,俄国则不愿阿古柏的势力扩大。当妥明的势力延至伊犁时,俄国已派兵分途进入伊犁境界,据守要隘;及阿古柏势力北进时,俄遂以维持边境安宁为名,于一八七一年(同治十年)公然占领伊犁,降服回目,并想进兵乌鲁木齐,幸被汉民所起的义勇军徐学功所挫,乃不复进。俄政府于是年七月令驻北京俄公使,将占领伊犁事通告清廷;清廷叩其理由,俄使答以为维持边境安宁之必要,并无并吞土地的意思,俟中国政府威令能再行于伊犁,边境可保安宁时,当即退还。俄政府此时,以为中国的威令断无有再行于伊犁的可能,故如此说。清廷此时无可如何,也只好搁置。

  二、左宗棠平定新疆

  一八七三年,陕甘回匪肃清。清廷便决计派兵出关收复新疆,初令左宗棠将军事、饷事、统筹全局的详细办法奏闻。左氏雄心勃勃,便把收复新疆的出兵计划及所需军饷若干一一具奏;一八七五年(光绪元年),左氏受命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此时廷臣多以需用军费过大,成功又未必可靠,想把天山南路的八城放弃不要了,驻北京的英国公使也替阿古柏游说;左宗棠力持不可,上奏说:“……臣年六十有五,岂思立功边域觊望恩施。顾事有万不容已者,乾隆中,准部既克,即平回部,于各城分设军府,然后九边靖谧者百数十年。今虽时异世殊,不必尽遵旧制;而伊犁为俄人所据,喀什噶尔各城为安集延(即指阿古柏)所据,事平后应如何布置,尚费绸缪;若此时即置之不问,似后患环生,不免有日蹙百里之患。……”清廷壮其言,遂命相机进行。

  左氏分路进兵,于一八七六年(光绪二年)收复天山北路;次年春,收复吐鲁番。吐鲁番为天山南路的门户,阿古柏恐惧,驻北京英公使又为阿古柏游说于清廷,劝清廷封阿古柏为王,立为被保护国。左氏反对,奏称:“安集延非无立足之所,何待英人别为立国;即欲别为立国,则割英境与之,或即割印度与之可也,何乃索我腴地以市恩?”又谓:“英人阴图为印度增一屏障,公然强我,回疆撤一屏障,此何可许?我愈示弱,彼愈逞强,势将伊于胡底?臣奉职边方,惟有勉效驽钝,不顾目前成败利钝图之。现在南路之师,拟于八月中旬、九月初旬分起进发,前闻英人遣使安集延,臣已驰告刘锦棠、张曜(左之部下两大将)善为接待,如论回事,则以奉命讨侵占疆土之贼,以复我旧土,他非所知;如欲议论别事,请向肃州大营(时左氏自驻肃州)。彼如来营,臣自有以折之。”阿古柏知事不可为,服毒死;是年冬,南路八城以次克复;除伊犁尚为俄人所踞外,新疆全定。

  当南路八城将近克复时,清廷令左氏统筹全局,直抒所见,左氏复奏的语中有云:“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俄人拓地日广,由西而东万余里,与我北境相连,仅中段有蒙部为之遮阂,不可不预为绸缪。今北路只伊犁未收……俄人方争土耳其,与英相持;我收复旧疆,兵以义动;设有意外,争辩在我,仗义执言,决无屈挠。窃以为地不可弃,兵不可停……至省费节劳,为新疆划久安长治之策,纾朝廷西顾之忧,则设行省。改郡县,其事有不容已者。……”于是收回伊犁与新疆改设行省,便成为对西北的两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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