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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陵园妾

  此篇既叙宫女幽闭之情事,自可与《上阳白发人》一篇相参证。如诗中:

  忆昔宫中被妒猜,因谗得罪配陵来。

  之句,殆受《上阳白发人》《李传》所言:

  杨贵妃专宠,后宫人无复进幸矣。六宫有美色者,辄置别所。

  之暗示而来,而乐天《上阳白发人》诗云:

  未容君王得见面,已被杨妃遥侧目。
  妒令潜配上阳宫,一生遂向空房宿。

  《陵园妾》篇中此语自亦与之有关,可无疑也。唯特须注意者,据此篇小序云:

  托幽闭喻被谗遭黜也。

  则知此篇实以幽闭之宫女喻窜逐之朝臣。取与《上阳白发人》一篇比较,其词语虽或相同,其旨意则全有别。盖乐天《新乐府》以一吟悲一事为通则,宜此篇专指遭黜之臣,而不与《上阳白发人》悯怨旷之旨重复也。

  诗之末节云:

  遥想六宫奉至尊,宣徽雪夜浴堂春。
  雨露之恩不及者,犹闻不啻三千人。
  三千人(此三字依《全唐诗》本补入),我尔君恩何厚薄。
  愿令轮转直陵园,三岁一来均苦乐。

  寅恪按:宣徽殿即在浴堂殿之东(详徐松《唐两京城坊考》卷一“大明宫”条),而浴堂则常为召见翰林学士之所。据《李相国论事集》卷一“上问得贤兴化事”条:

  上尝御浴堂北廊。

  同书卷二“论郑事”条:

  上御浴堂北廊,召学士李绛对。

  同书同卷“奏事上怒旋激赏事”条:

  学士李绛于浴堂北廊奏对。

  之记载可知,是此所谓六宫三千人者,乃指任职京邑之近要与闲散官吏而言也。

  所谓“三岁一来均苦乐”者,《东观奏记·中》云:

  上(宣宗)雅重词学之臣,于翰林学士恩礼特异。宴游密召,无所间隔。唯于迁转,皆守彝章。皇甫珪自吏部员外召入内廷,改司勋员外,计吏员二十五个月限,转司封郎中知制诰。孔温裕自礼部员外改司封员外入内廷,二十五个月改司勋郎中知制诰。动循官制,不以爵禄私近臣也。

  盖唐家之制,京官迁转,率以二十五个月为三岁考满(可参《白氏长庆集》卷八《新授左拾遗谢官状》,《奏陈情状》及《新授京兆府户曹参军谢官状》)。《白氏长庆集》卷一三《代书诗一百韵寄微之》云:

  三考欲成资。

  即指此也。乐天此篇结语以三岁轮转为言,诚符其卒章显志之义矣。又《通鉴》卷二四九《唐纪·宣宗纪》“大中十二年二月甲子”条胡注略云:

  宋白曰,凡诸帝升遐,宫人无子者悉遣诣山陵供奉朝夕,具盥栉,治衾枕,事死如事生。

  夫遣诣山陵之嫔妾,本为经事前朝之宫人,而乐天此篇乃言“愿令轮转直陵园,三岁一来均苦乐”颇嫌失体。然则此篇实与《陵园妾》并无干涉,又可见也。

  复次,宪宗朝元和元年以后,外贬之朝臣如元和三年四月考策官为宰相李吉甫所诉,韦贯之贬巴州刺史,王涯贬虢州司马,杨于陵出为岭南节度使者(参阅“涧底松”条所引),虽亦符于乐天小序“被谗遭黜”之旨,但以《陵园妾》为比,则似不切,且诗中:

  山宫一闭无开日,未死此身不令出。

  之言,亦嫌过当。乐天此篇所寄慨者,其永贞元年窜逐之八司马乎?《旧唐书》卷一四《宪宗纪·上》略云:

  永贞元年十一月(旧纪原脱“十一月”三字。兹据《新唐书》卷七《宪宗纪》及《通鉴》卷二三六《唐纪·顺宗纪》补入)壬申,贬正议大夫中书侍郎韦执谊为崖州司马。己卯,再贬抚州刺史韩泰为虔州司马,河中少尹陈谏台州司马,召州刺史柳宗元为永州司马,连州刺史刘禹锡朗州司马,池州刺史韩晔饶州司马,和州刺史凌准连州司马,岳州刺史程异柳州司马,皆坐交王叔文。元和元年八月壬午,左降官韦执谊,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韩晔,凌准,程异等八人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

  则以随丰陵葬礼,幽闭山宫,长不令出之嫔妾,喻随永贞内禅,窜逐远州,永不量移之朝臣,实一一切合也。唯八司马最为宪宗所恶,乐天不敢明以丰陵为言。复借被谗遭黜之意,以变易其辞,遂不易为后人觉察耳。又《太行路》一篇所论,与此篇颇有关涉,读者幸取而参阅之。

  诗中“一奉寝宫年月多”句,前引《通鉴》胡注引宋白之言,固可为此语之注脚,而《韩昌黎集》卷四《丰陵行》云:

  设官置卫锁嫔妓,供养朝夕象平居。

  亦可相参证也。

  “中官监送锁门回”句,则《太平广记》卷四八六薛调撰《无双传》云:

  忽报有中使押领内家三十人,往园陵,以备洒扫。

  又云:

  忽传说曰,有高品过,处置园陵宫人。

  可以与乐天此句相印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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