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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牡丹芳

  乐天《秦中吟》有《买花》(《才调集》卷一此题作“牡丹”)一首,可与此篇相参证,盖二者俱为咏牡丹之作也。

  唐代牡丹之赏玩甚盛,故元白二公集中多咏此花之诗。观《容斋随笔》卷二“唐重牡丹”条所举之例,可概见也。

  唐代牡丹赏玩之见于笔记小说者,其例至多。兹略引数条,以为例证如下。

  《国史补·中》云:

  京城贵游尚牡丹三十余年矣。每春暮,车马若狂,以不耽玩为耻。执金吾铺官(寅恪按:《唐会要》卷八六“街巷”门略云,太和五年七月左街使奏,伏见诸街铺近日多被杂人及百姓诸军诸使官健起造舍屋,侵占禁街。今除先有敕文百姓及诸街铺守捉官健等舍屋外,余杂人及诸军诸使官健舍屋,并令除拆。则所谓铺官者,即街铺守捉官健也)围外寺观种以求利,一本有直数万者。元和末韩令始至长安(寅恪按:《旧唐书》卷一五六《韩弘传》略云,元和十四年七月入觐。诏曰,韩弘可加司徒兼中书令。则韩弘适以元和末至长安,韩令即指韩弘言也),居第有之,遽命斸去。曰,吾岂效儿女子邪?

  《酉阳杂俎·前集》卷一九《广动植类》卷四《草》篇“牡丹”条云:

  成式检隋朝种植法七十卷中,初不记说牡丹,则知隋朝花药中所无也。开元末,裴士淹为郎官,奉使幽冀,回至汾州众香寺,得白牡丹一窠,植于长安私第,天宝中为都下奇赏。

  又云:

  元和初犹少,今与戎葵角多少矣。

  同书续集卷九《支植篇·上》云:

  又言,贞元中牡丹已贵。柳浑善(尝?)言,近来无奈牡丹何,数十千钱买一窠。今朝始得分明见,也共戎葵校几多。成式又见卫公图中有冯绍正鸡图,当时已画牡丹矣。

  《尚书故实》(参《刘宾客嘉话录》)云:

  世言牡丹花近有,盖以国朝文士集中无牡丹歌诗。张公尝言杨子华有:画牡丹处极分明。子华北齐人,则知牡丹花亦已久矣。

  《太平广记》卷二〇四《乐类》卷二“又李龟年”条引《松窗录》云:

  开元中,禁中初重木芍药,即今牡丹也。得四本,红紫浅红通白者。上因移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前。

  原注引《开元天宝花木记》云:

  禁中呼木芍药为牡丹。

  《南部新书》丁卷云:

  长安三月十五日,两街看牡丹,奔走车马。慈恩寺元果院牡丹先于诸牡丹半月开,太真院牡丹后诸牡丹半月开。

  《独异志·上》云:

  唐裴晋公度寝疾永乐里。暮春之月,忽遇(过)游南园,令家仆僮舁至药栏。语曰,我不见此花而死,可悲也。怅然而返。明早报牡丹一丛先发。公视之,三日乃薨(寅恪按:据《新唐书》卷六三《宰相世系表·下》及《通鉴》卷二四六《唐纪·文宗纪》纪裴晋公薨于开成四年三月丙戌。《旧唐书》卷一七〇《裴度传》裴晋公薨于开成四年三月四日。是月癸未朔,则丙戌为四日。是《新表》《旧传》《通鉴》之纪载相合也。至《旧唐书》卷一七下《文宗纪》作三月丙申司徒中书令裴度卒。丙申盖丙戌之讹。通常牡丹以三月中旬开放,是年闰正月,故花开较早也)。

  唐人咏牡丹诗甚多,不须征引,唯赋则较少,兹录其赋序一二条,聊备例证焉。

  《唐文粹》卷六舒元舆《牡丹赋·序》云:

  天后之乡,西河也。精舍下有牡丹,其花特异。天后叹上苑之有阙,因命移植焉。由此京国牡丹,日月寖盛。今则自禁闼洎官署外延士庶之家,弥漫如四渎之流,不知其止息之地。每暮春之月,遨游之士如狂焉,亦上国繁华之一事也。近代文士为歌诗以咏其形容,未有能赋之者。余独赋之,以极其美。

  李德裕《会昌一品集·李卫公集·别集·牡丹赋·序》略云:

  余观前贤之赋草木者多矣,唯牡丹未有赋者,聊以状之。

  赋中“有百岁之芳丛”句下原注云:

  今京师精舍甲第,犹有天宝中牡丹在。

  寅恪按:据上引唐代牡丹故事,知此花于高宗武后之时,始自汾晋移植于京师。当开元天宝之世,尤为珍品。至贞元、元和之际,遂成都下之盛玩,此后乃弥漫于士庶之家矣。李肇《国史补》之作成,约在文宗大和时(参阅《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九本岑仲勉先生《跋唐摭言》李肇著《国史补》之“朝代”条)。其所谓“京师贵游尚牡丹三十余年矣”云者,自大和上溯三十余年,适在德宗贞元朝,此足与元白二公集中歌咏牡丹之多,相证发者也。白公此诗之时代性,极为显著,洵唐代社会风俗史之珍贵资料,故特为标出之如此。

  诗中“西明寺里开北廊”者,《白氏长庆集》卷九有《西明寺牡丹花时忆元九》五言古调诗,同书卷一四有《重题西明寺牡丹》七言诗《元氏长庆集》卷一六有《西明寺》七绝,知西明寺乃赏玩牡丹之地也。

  “去年嘉禾生九穗,今年瑞麦分两歧”者,唐代有报祥瑞之制,其见于《唐会要》卷二八及二九“祥瑞”门者至多也。

  又诗中“庳车软舆贵公主,香衫细马豪家郎”两句,乃以“贵公主”“豪家郎”男女对映为文。据《全唐诗》第一一函《王建》《宫词》云:“御前新赐紫罗襦,步步金堦上软舆”可知“软舆”为女子所乘。此诗“公主”二字,传世白集或有作“公子”者,殆后人囿于习俗,不明此义,因而妄改耶?

  又康骈《剧谈录·下》“玉蕊院真人降”条(学津讨源本)云:

  上都(“上都”宋周必大《玉蕊辨证》引此文作“长安”)安业坊唐昌观旧有玉蕊花,甚繁。每发,若瑶林琼树。元和中春物方盛,车马寻玩者相继。忽一日,有女子年可十七八,衣绣绿衣,乘马,峨髻双鬟,无簪珥之饰,容色婉约,迥出于众。从以二女冠,三女仆。仆者皆丱头黄衫,端丽无比。既下马,以白角扇障面,直造花所。异香芬馥,闻于数十步之外。观者以为出自官掖,莫敢逼而视之。伫立良久,令小仆取花数枝而出。将乘马,回谓黄冠者曰,曩有玉峰之约,自此可以行矣。时观者如堵,咸觉烟霏鹤唳,景物辉焕。举辔百步(百步,《辨证》作百余步),有轻风拥尘,随之而去,须臾尘灭。望之已在半天([王蕊辨证]“天”字下有“矣”字),方悟神仙之游,余香不散者经月余日。时严给事休复,元相国,刘宾客,白醉吟,俱有《闻玉蕊院真人降》诗。

  寅恪按:此故事乃唐人所盛传,观诸家赋咏之众,可为例证。神仙之说,其荒诞不待辨,但亦可借此反映当时社会风俗。故知元和中即乐天赋《牡丹芳》之时代,长安寺观花事盛日,宫掖贵妇人固有外出观赏者。唯此仙女特乘马而不御软舆(《全唐诗》一七函严休复《唐昌观玉蕊花》之二云:“羽车潜下玉龟山”,则是仙女乘车不乘马,与康录不同。疑严诗为较近当时传说也),为稍不同。岂仙凡异同之点所在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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