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元白诗笺证稿 | 上页 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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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宫高 此篇为微之《新乐府》中所无。李公垂原作虽不可见,疑亦无此题。盖“骊宫高”三字原出《长恨歌》“骊宫高处入青云”之句,故此篇似为乐天所自创也。 乐天此篇意旨明白,自不待多所论证。唯尚有可言者,即唐代自安史乱后,天子之游幸离宫颇成一重公案是也。 《白氏长庆集》卷一二《江南遇天宝乐叟》诗云: 我自秦来君莫问,骊山渭水如荒村。 新丰树老笼明月,长生殿闻锁春云。 红叶纷纷盖欹瓦,绿苔重重封坏垣。 唯有中官作宫使,每年寒食一开门。 寅恪按:当日骊宫之荒废一至于此,若非大事修葺,殊不足供天子之游幸,而此宫本为玄宗际唐室盛世,竭全国财力之所增营。断非安史乱后,帝国凋弊之余,所能重建。此天子游幸所以最是害民费财之举,而清流舆论所以一致深以为非者也。 《元氏长庆集》卷二四《连昌宫词·结语》云: 老翁此意深望幸,努力庙谟休用兵。 寅恪按:微之此诗当是元和十三年暮春在通州司马任内所作(详《连昌宫词》章),其时连昌宫之荒废情状,据微之诗云: 去年敕使因斫竹,偶值门开暂相逐。 又云: 自从此后还闭门,夜夜狐狸上门屋。 是颇与骊宫相类似,而此诸语又足与白氏《江南遇天宝乐叟》诗“唯有中官作宫使,每年寒食一开门”之句相证发也。夫微之不持讽谏之旨,以匡主救民,反以望幸为言,而希恩邀宠,诚可谓冒天下之大不韪,宜当世之舆论共以谄佞小人目之矣。 《元氏长庆集》卷三四《两省供奉官谏幸温汤状》略云: 今月二十一日车驾欲幸温汤,臣等以驾幸温汤,始自玄宗皇帝,乘开元致理之后,当天宝盈羡之秋,而犹物议喧嚣,财力耗悴。数年之外,天下萧然。况陛下新御宝图,将行大典,郊天之仪方设,谒陵之礼未遑,遽有温泉之行,恐失人神之望。伏乞特罢宸游,曲面(回)天眷。 原注云: 元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日两省三十人同状。 寅恪按:微之此状以玄宗游幸温汤遂致“财力耗悴”“天下萧然”为言,是与乐天此篇: 吾君爱人人不识,不伤财兮不伤力。 等句之旨适相符同也。至其所以赋望幸连昌之诗于宪宗御宇之时,而草谏幸华清之状于穆宗践阼之始者,殆即以由诗篇受中人之助,已为清议所不容,遂欲借状词以掩饰其前非,而求谅于舆论欤? 《元氏长庆集》卷三六《进马状》略云: 同州防御乌马一匹,八岁,堪打球及猎。右臣窃闻道路相传,车驾欲暂游幸温汤,未知虚实者,其马谨随状进。 寅恪按:微之于元和十五年十二月任祠曹时,曾草状谏穆宗驾幸温汤,而于长庆二年刺同州时又进马助翠华巡游昭应。其时间相距,不出二年,而一矛一盾,自翻自覆,尤为可笑也。然则其前状匡君进谏之词,本为救己盖愆之计,观此可知矣。 杜牧《樊川文集》卷一二《与人论谏书》(参《唐语林》卷六)略云: 近者宝历中敬宗皇帝欲幸骊山,时谏者至多,上意不决。拾遗张权舆伏紫宸殿下叩头谏曰,先皇帝幸骊山,而享年不长。帝曰,骊山若此之凶邪,宜一往以验彼言。后数日自骊山回,语亲幸曰,叩头者之言,安足信哉。 寅恪按:牧之所纪敬宗游幸温汤之事,颇与本文所论有关,故附录于此,以供读诗论世者之参考。 乐天诗中所谓: 吾君在位已五载。 者,盖宪宗于永贞元年八月乙巳即位(见《旧唐书》卷一四《宪宗纪·上》,《新唐书》卷七《宪宗纪》,《通鉴》卷二三六《唐纪·宪宗纪》)至元和四年,已五载矣。观于后来穆宗于元和十五年闰正月即位,其年十二月即欲游幸温汤,则乐天此篇所见,殊为深远,似已预知后来之事者。颇疑乐天在翰林之日,亲幸小人已有以游幸骊山从谀元和天子者。故此篇之作,实寓有以期克终之意。是则乐天诚得诗人讽谏之旨,而与微之之进不以正者,其人格之高下,相去悬绝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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