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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五


  《小至夜月食纪事》【自注:“十一月十有六日。”】云:

  蟾蜍蚀月报黄昏,冬至阳生且莫论。
  飞上何曾为玉镜,落来那得比金盆。
  朦胧自绕飞乌羽,昏黑谁招顾兔魂。
  画尽炉灰不成寐【涵芬楼本“不成”作“人不”】,一星宿火养微温。

  寅恪案:此首必有所指,今难确定,不敢多所附会。但检《小腆纪年附考·一九》“【顺治十四年丁酉四月】明朱成功部将施举与我大清兵战于定海关败绩死之”条云:

  时成功谋大举入长江,令举招抚松门一带渔船为乡导。举至定海关,遭风入港,遇水师,力战而死。

  然则郑延平本拟于此年夏大举入长江,不幸遭风失败。牧斋当早知延平有是举,故往金陵以待之,迄至小至日,以气候之关系,知已无率舟师北来之希望,因有七、八两句之感叹欤?俟考。

  《至日作家书题二绝句》云:

  至日裁书报孟光,封题冻笔蘸冰霜。
  栴檀灯下如相念,但读《楞严》莫断肠。

  松火柴门红豆庄,稚孙娇女共扶床。
  金陵无物堪将寄,分与长干宝塔光。

  寅恪案:此两首文情俱妙,不待多论。唯据第二首第二句,知稚孙即桂哥,亦与赵微仲妻随同河东君居于白茆港之红豆庄,而不随其父孙爱留寓城中宅内。然则牧斋聚集其所最爱之人于一处也【可参前论《丙申重九海上作四首》之四】。第二首末二句可参下一题《丁酉仲冬十有七日长至礼佛大报恩寺》。在牧斋之意,宝塔放光,即明室中兴之祥瑞,将来河东君亦当分此光宠,以其实有暗中擘划之功故也。

  《和普照寺纯水僧房壁间诗韵邀无可幼光二道人同作》云:

  古殿灰沉朔吹浓,江梅寂历对金容。
  寒侵牛目冰间雪,老作龙鳞烧后松。
  夜永一灯朝露寝,更残独鬼哭霜钟。
  可怜漫壁横斜字,剩有三年碧血封。

  寅恪案:无可即方以智,幼光即钱澄之。【见《小腆纪传·二四·方以智传》及同书五五《钱秉镫传》并《吾炙集》“皖僧幼光”条。】

  方、钱二人皆明室遗臣托迹方外者,此时俱在金陵,颇疑与郑延平率舟师攻南都之计划不能无关。牧斋共此二人作政治活动,自是意中事也。《纯水僧房壁间诗》之作者,究为何人,未敢决言,但细绎牧斋诗辞旨,则此作者当是明室重臣而死国难者,岂瞿稼轩、黄石斋一辈人耶?俟考。

  《水亭拨闷二首》,其一云:

  不信言愁始欲愁,破窗风雨面淮流。
  往歌来哭悲瞿鹆,莫雨朝云乐爽鸠。
  揽镜每循宵茁发【涵芬楼本“宵茁”下自注云:“先作朝剃。”】,拥衾常护夜飞头。
  黄衫红袖今余几,谁上城西旧酒楼。

  其二云:

  琐闱夕拜不知繇,热铁飞身一旦休。
  岂有闭唇能遁舌,更无穴颈可生头。
  市曹新鬼争颅额,长夜冤魂怨髑髅。
  狼藉革胶供一笑,君王不替偃师愁。

  寅恪案:此二首辞旨奇诡,甚难通解。遵王《注》虽于字面略有诠释,亦不言其用意所在。但牧斋赋诗必有本事,兹姑妄加推测,以备一说,仍待博识君子之教正。鄙意此二诗皆为河东君而作。第一首谓河东君之能救己身免于黄毓祺案之牵累。第二首谓己身于明南都倾覆后随例北迁期间,河东君受奸通之诬谤,特为之辨明也。第一首第七句“黄衫红袖”一辞,应解作红袖中之黄衫。《有学集诗注·八·金陵杂题绝句二十五首》之十“女侠谁知寇白门”及“黄土盖棺心未死”二句【全诗前已引】,盖谓白门已死,今所存之女侠,唯河东君一人足以当之,即与上引杜让水“帐内如花真侠客”句同一辞旨。

  第八句兼用《汉书·九二·游侠传·萭章传》:“萭章,字子夏,长安人也。长安炽盛,街闾各有豪侠。章在城西新市,号曰城西萭子夏。”并《太平广记·四八五》许尧佐《柳氏传》“会淄青诸将合乐酒楼”及“柳氏志防闲而不克”等语。此两出处遵王《注》均未引及。第二首第一句遵王虽用《后汉书·百官志》引卫宏《汉旧仪》曰“黄门郎属黄门令,日暮入对青琐门拜,名曰夕郎”以为释。鄙意牧斋既未曾任给事中,则遵王所解无着落。疑牧斋意谓弘光出走,乃诏王觉斯及己身留京迎降,唐代诏书其开端必有“门下”二字,即王摩诘所谓“夕奉天书拜琐闱”之“天书”【见《全唐诗·第二函·王维·四·酬郭给事》】。弘光诏殊不知其来由也。第二句遵王《注》云:

  首《楞严经》:历思则能为飞热铁,从空雨下。《五灯会元》:世尊说大集经,有不赴者,四天门王飞热铁轮,追之令集。

  甚是。盖谓清兵突至南都,逼迫己身等执以北行也。第七、第八两句遵王《注》引《列子·汤问篇》,周穆王怒偃师所造倡者以目招王之左右侍妾,遂欲杀偃师,偃师乃破散唱者以示王,皆革胶等假物所造之物语。牧斋意谓河东君受奸通之诬谤,实无其事,即《投笔集·上·后秋兴之三·小舟惜别》诗“人以苍蝇污白璧”句之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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