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二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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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腆纪传·五二·画网巾先生传》【寅恪案:徐氏所记出戴名世撰《画网巾先生传》。见《戴南山先生全集·七》】略云: 画网巾先生者,不知何许人。【寅恪案:《小腆纪传·三九·刘中藻传》云:“中藻子思沛,时羁浦城狱中,闻父死,曰:‘父死节,子可不继先志乎!’亦死。或曰,思沛即画网巾先生也。”《小腆纪年附考·一六》“顺治六年四月我大清兵克福安明鲁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刘中藻死之”条,亦载此事,但附考曰:“《福建续志》《福宁府志》俱云思沛即世所称画网巾先生,而《福安县志》谓思沛羁浦中狱中,闻中藻死,曰,父死节,子可不继先志乎!亦死。《浦城县志》亦云然。按画网巾先生死泰宁之杉津,自另是一人。”兹附录于此,以供参考。】服明衣冠,从二仆,匿迹光泽山寺中。守将吴镇掩捕之,送邵武,镇将池凤鸣讯之,不答。凤鸣伟其貌,为去其网巾,戒军中谨事之。先生既失网巾,盥栉毕谓二仆曰:“衣冠历代旧制,网巾则我太祖高皇帝创为之,即死,可忘明制乎?取笔墨来,为我画网巾额上。”画已,乃加冠。二仆亦交相画也。每晨起以为常。军中哗之,呼曰“画网巾”云。【王之纲斩之,】挺然受刃于泰宁之杉津。泰人聚观之,所画网中,犹斑斑在额上也。 《小腆纪年附考·一七》“顺治七年庚寅十二月丙申【十七日】明督师大学士临桂伯瞿式耜江广总督兵部尚书张同敞犹在桂林谕降不屈死之”条云: 【张】同敞手出白网巾于怀,曰:“服此以见先帝。” 钱曾【牧斋】《投笔集笺注·上·后秋兴之二》第六首“胡兵翻为倒戈愁”句,牧斋自注云: 营卒从诸酋长,皆袖网巾毡帽,未及倒戈而还。 等,可以为证。牧斋此诗前二句,亦同此旨。末二句自谓不能将兵如唐之段志玄、尉迟敬德,只能读书作文。此本是真实语,但其在弘光时,自请督师以御清兵则恐是河东君之怂恿劝勉,遂有是请耳。 《题画》云: 秋声卷白波,青山断处暮云多。 沉沙折戟无消息,卧着千帆掠槛过。 寅恪案:遵王《注》本此诗列于《燕子矶归舟作》后一题,《归舟》诗有“薄寒筋力怯登楼”及“风物正于秋老尽,芦花枫叶省人愁”等句。涵芬楼本列于《燕子矶舟中作》后一题,《舟中》诗亦有“轻寒小病一孤舟”句。并参以此诗第一句“𢷾撼秋声”之语,足证牧斋赋此《题画》(七绝)必在九月。《全唐诗·第八函·杜牧·四·赤壁》诗云: 折戟沈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前论魏白衣致书郑延平谓“海道甚易,南风三日可直抵京口”。牧斋待至九月,以气候风向之改变,知郑氏无乘南风来攻南都之可能,遂不觉感樊川诗旨,而赋此《题画》(七绝)也。 《有人拈聂大年灯花词戏和二首》,其一云: 荡子朝朝信,寒灯夜夜花。 也知虚报喜,争忍剔双葩。 其二云: 灯花独夜多,寂寞怨青娥。 一样银釭里,无花又若何。 寅恪案:此为忆河东君之作,不过借《和聂寿卿诗》为题耳。 《桥山》云: 万岁桥山奠永宁,守祧日月镇常经。 青龙阁道蟠空曲,玄武钩陈卫杳冥。 坠地号弓依寝庙,上陵带剑仰神灵。 金舆石马依然在,蹴踏何人夙夜听。 寅恪案:此首为明太祖孝陵而作。末二句则希望郑延平率师来攻取南都也。 《鸡人》云: 鸡人唱晓未曾停, 仓卒衣冠散聚萤。 执热汉臣方借箸, 畏炎胡骑已扬舲。【自注:“乙酉五月初一日召对,讲官奏曰,‘马畏热,必不渡江。’余面叱之而退。”】 刺闺痛惜飞章罢【自注:“余力请援扬,上深然之。已而抗疏请自出督兵。蒙温旨慰留而罢。”】, 讲殿空烦侧坐听。 肠断覆杯池畔水,年年流恨绕新亭。 寅恪案:此首为牧斋自述弘光元年乙酉时事,颇有史料价值。末二句盖伤福王及己身等之为俘虏而北行也。 《蕉园》云: 蕉园焚稿总凋零,况复中州野史亭。 温室话言移汉树,长编月朔改唐蓂。 謏闻人自讹三豕,曲笔天应下六丁。 东观西清何处所,不知汗简为谁青。 寅恪案:此首乃深恶当日记载弘光时事野史之诬妄,复自伤己身无地可托以写此一段痛史也。噫!牧斋在弘光以前本为清流魁首,自依附马、阮,迎降清兵以后,身败名裂,即使著书能道当日真相,亦不足取信于人。方之蔡邕,尤为可叹也。又同书同卷《金陵杂题绝句二十五首》之十三云: 人拟阳秋家汗青,天戈鬼斧付沉冥。 赤龙重焰蕉园火,烧却元家野史亭。 此绝句亦自惜绛云楼被焚,其所辑之《明史稿本》全部不存,与《蕉园》(七律)可以互证,故附录之于《蕉园》诗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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