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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二


  《清史列传·七八·贰臣传·甲·张天禄传》略云:

  张天禄,陕西榆林人。明末与弟天福以义勇从军,积功至总兵官。福王时,大学士史可法督师,为瓜州前锋,驻瓜州。本朝顺治二年五月,豫亲王多铎下江南,福王就擒,天禄及天福率所部三千人随忻城伯赵之龙迎降。豫亲王令以原官随征,后隶汉军正黄旗。时,明佥都御史金声家居休宁,受唐王聿键右都御史兼兵部侍郎,纠乡勇十余万据徽州。贝勒博洛遣都统叶臣往剿,天禄从。十月,偕总兵卜从善、李仲兴、刘泽泳等由旌德县进,连破十余寨。至绩溪县,生擒声及中军吴国祯等,谕降不从,斩于军。徽州平。十二月,明唐王大学士黄道周率兵犯徽州。天禄击斩其将程嗣圣等十余人,擒总兵李莞先等。三年正月,大败道周兵于婺源,擒黄道周,谕降不从,斩之。二月,加都督同知,授徽宁池太总兵官。五月,赐一品冠服。四年四月,授江南提督。五年三月,叙投诚功,授三等轻车都尉。八年五月,晋三等子爵。九年十月,海贼围漳州,天禄奉命赴闽援剿。抵延平,会都统金砺已解漳州围,天禄留驻延平,剿各山贼。十一年,明鲁王定西侯张名振由浙江犯崇明,天禄驰还松江,调将出洋扑剿。正月,夺稗沙老营,追至高家嘴。名振遁入浙,寻乘潮突犯吴淞采淘港,伤兵焚船。天禄坐是降三级,戴罪剿贼。十二年,总督马明佩以采淘港告警时,多失炮械及舟师三百余,天禄匿不报,疏劾之。而闽浙总督佟泰亦奏自洋逃回兵称,天禄与名振通书诏。并下刑部讯,通书无据,以隐匿罪革提督,降子爵为三等轻车都尉。十六年卒。

  《小腆纪年附考·一一》“顺治二年乙酉九月我大清兵克绩溪明右都御史右侍郎金声等死之”条略云:

  声起兵后,拜表闽中,王命中书童赤心,授声右都御史,兵部右侍郎,总督南直军务。遂拔旌德、宁国诸县。王师攻绩溪,江天一登陴守御,间出迎战,杀伤相当。降将张天禄以少骑牵制天一于绩溪,间道从新岭入,守岭者先溃。是月二十日,徽故御史黄澍诈称援兵,声见其著故衣冠,而发未剃也。信之。城遂破。声被擒。

  同书同卷“我大清兵克徽州明推官温璜死之”条略云:

  璜既闻金声败,方严兵登陴,而黄澍已献城矣。

  同书同卷“十二月壬寅【二十四日】明督师黄道周败绩于婺源遂被执”条略云:

  秋九月,道周至广信府,闻徽州破。婺源令某者,亦门人也,伪致降书,道周信之,决计深入。十二月,进兵至童家坊。遂前次明堂里,仅三百人,马十匹,粮三日。壬寅天微曙,我提督张天禄【原注:“考曰天禄本史阁部将。”】率兵猝至,道周挥赖继谨等督师鏖战,参将高万荣请引兵登山,凭高可恃。正移师间,骑兵从间道突出【可参上引计氏《明季南略》“黄澍辩疏”条附记】,箭如雨,从者俱散。道周曰:“吾死此矣!”遂被执。

  据此,则甫及自顺治二年乙酉降于张天禄,又助其杀害金声、温璜、黄道周等,疑必常依傍张氏。仲霖既怀归明之意,而张氏于顺治四年四月任江南提督后,既如上引《瞿忠宣公集·五·留守封事》所云:

  彼中现在楚南之劲【敌】,惟辰常马蛟麟为最,传闻此举【寅恪案:“此举”指清兵将进取两粤事。详见上引】将以蛟麟为先锋。幸蚊麟久有反正之心,与江浙【虏】提镇张天禄、田雄、马进宝、卜从善辈,皆平昔关通密约,各怀观望。此真为楚则楚胜,而为汉则汉胜也。

  则天禄为当日降将中“关通密约,各怀观望”之一,可知其本为明总兵官,又曾在史可法部下,自亦具有反清之志者。此点于其后来被劾与张名振通书诏事,虽云无据,仍足证明其非真能忠于建州也。由是言之,己丑岁暮,张天禄令黄澍至牧斋家作此联络,乃必然之举动。盖斯为明末清初降于建州诸汉人,每怀反覆之常态也。

  兹有一问题,即此次牧斋家中之宴集,张天禄是否与黄澍同来?牧斋诗文引用李太白《扶风豪士歌》【见《全唐诗·第三函·李白·六》】之“扶风豪士”以比拟己丑岁暮远来其家之“豪客”。此“豪客”究为何人?或谓后魏曾置扶风郡于安徽境【见《魏书·一百零六》中《地形志》载:“霍州扶风郡治乌溪城。”】,与甫及之著籍安徽有关,故牧斋取以指黄氏。此说亦可通。但张天禄为陕西人,自较仲霖更为适切于“扶风豪士”之称号。故不能不疑张氏亦曾与黄氏同来,不久即离去也。未敢决言,姑附记于此,以俟更考。至牧斋己丑岁暮诗题,所以不欲明著张氏及黄氏之姓名,必因当时尚有避忌,与后来作《甫及寿序》及《舫阁记》时情势大异,自可著仲霖之姓及别字。此可取与牧斋顺治十四年作《梁慎可母寿序》,不讳言河东君曾寄居雕陵庄之事,相参证也。

  又谈迁《枣林杂俎仁集·逸典类》“黄澍”条云:

  歙人黄澍年少轻侮,作叶子格,品第宗妇之貌,见忤于族,走杭州,通籍郡庠。丙子举于乡,明年成进士,授开封推官。壬午御流寇,开渠转粟,河水秋溢,因灌汴城,祸自渠始。又搜民间藏粟并金钱夺之,汴人切齿。内召,先帝面问开渠者谁也?委之流寇。利口迅舌,人莫能难。以御史按楚,未及瓜,遽入朝,意觊开府,借马士英为市。盖平贼将军左良玉嗛马氏,故大言清君侧之恶。辄示人良玉手书,挟重镇劫之。其廷攻也,一言一涕,甚倾宸听。士英伏阶下愧死。澍退,捐九万金助饷,自云世橐。高相国【弘图】问予,彼卓郑也哉?予曰,否,否。彼补杭郡诸生,父为人管质库,小才贪诈,不足信也。澍还按楚,士英阴遣人购良玉,而澍孤矣。寻免其官,畏祸匿良玉所,女归其子。按臣通婚本镇,向未之有也。明年,左氏称兵犯阙,荡覆我公室,虽士英之罪擢发难数,而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哀哉!

  寅恪案:依上引材料及孺木此条所载,黄氏人品如此卑劣,为当时所鄙弃。牧斋之不著其名,此亦是别一原因也。

  复次,牧斋以姚平仲比甫及。平仲事迹见《宋史·三三五·种师道传》及《庶斋老学丛谈·中卷·上》“姚将军靖康初以战败亡命”条等,并陆放翁《剑南诗稿·七·寄题青城山上清宫》诗。

  陆诗及序云:

  姚将军靖康初,以战败亡命。建炎中,下诏求之不可得。后五十年,乃从吕洞宾、刘高尚往来名山,有见之者。予感其事,作诗寄题青城山上清宫壁间。将军倘见之乎?

  造物困豪杰,意将使有为。功名未足言,或作出世资。姚公勇冠军,百战起西陲。天方覆中原,殆非一木支。脱身五十年,世人识公谁。但惊山泽间,有此熊豹姿。我亦志方外,白头未逢师。年来幸废放,倘遂与世辞。从公游五岳,稽首餐灵芝。金骨换绿髓,叹然松杪飞。

  寅恪案:牧斋之意,岂谓与黄氏共谋复明,若事败,则可与之同游五岳,如放翁欲从平仲之比耶?

  综观上所引述,可知牧斋自顺治六年己丑冬至顺治十二年乙未冬赋《题黄甫及舫阁》诗时【见《有学集·六·秋槐别集》】与仲霖之关系迄未中断。

  牧斋诗云:

  文练萦窻香篆迟,舫斋恰似舣舟时。
  垂帘每读淮阴传,卷幔长怀漂母祠。
  落木云旗开楚甸,夕阳日珥抱钟离。
  鄂君绣被歌谁和,且试灯前一局棋。

  此诗之典故及辞旨与《舫阁记》颇多类似,应为同时所作。第五句“夕阳日珥抱钟离”及第八句“且试灯前一局棋”尤可注意。盖牧斋此次访蔡魁吾并与李素臣、黄甫及等作此联络,乃一局棋中之数著,未可分别视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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