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二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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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首云: 梏拲扶将狱气凄,神魂刺促语言低。 心长尚似拖肠鼠,发短浑如秃帻鸡。 后事从他携手客,残骸付与画眉妻。 可怜三十年来梦,长白山东辽水西。 寅恪案:第三句遵王引《搜神记》为释,乃仅释古典。其今典则“发短”一辞,谓己身已剃发降清也。史惇《恸余杂记》“钱牧斋”条【可参谈孺木【迁】《北游录·纪闻·下》“辫法”条】云: 清朝入北都,孙之獬上疏云“臣妻放脚独先”事已可揶揄。豫王下江南,下令剃头,众皆汹汹。钱牧斋忽曰:“头皮痒甚。”遽起。人犹谓其篦头也。须臾,则髡辫而入矣。 又《有学集·四九·题邵得鲁迷涂集》【参《牧斋尺牍·与常熟乡绅书》所云“诸公以剃发责我,以臣服诮我,仆俯仰惭愧,更复何言”等语】云: 邵得鲁以不早剃发,械系僇辱,濒死者数矣。其诗清和婉丽,怨而不怒,可以观,可以兴矣。得鲁家世皈依云栖,精研内典,今且以佛法相商。优婆离为佛剃发,作五百童子剃头师,从佛出家,得阿罗汉果。孙陀罗难陀不肯剃发,握拳语剃者:“汝何敢持刀临阎浮王顶?”阿难抱持,强为剃发,亦得阿罗汉果。得鲁即不剃发,未便如阿难陀【寅恪案:“阿”字疑衍】取次作转轮圣王。何以护惜数茎发,如此郑重?彼狺狺剃发,刀锯相加,安知非多生善知识?顺则为优波离之于五百释子,逆则如阿难之于难陀,而咨叹【寅恪案:此“叹”字疑当作“嗟”】慨叹,迄于今似未能释然者耶?我辈多生流浪,如演若达多晨朝引镜,失头狂走。头之不知,发于何有?毕竟此数茎发,剃与未剃,此二相俱不可得。当知演若昔日失头,头未曾失。得鲁今日剃发,发未曾剃。晨朝引镜时,试思吾言,当为哑然一笑也。 夫辫发及剃发之事,乃关涉古今中外政治文化交通史之问题,兹不欲多论,唯附录史惇所记牧斋“剃发”条及牧斋自作剃发解嘲文于此,以资谈助。其他清初此类载记颇多,不遑征引也。夫牧斋既迫于多铎之兵威而降清,自不能不剃发,但必不敢如孙之獬之例,迫使河东君放脚,致辜负良工濮仲谦之苦心巧手也。呵呵!第五句“携手客”指梁慎可等。《毛诗·邶风》:“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小序》云:“北风刺虐也。”牧斋盖取经语,以著建州北族酷虐之意也。第七、八两句之解释即牧斋于崇祯十四年辛巳所赋《秋夕燕誉堂话旧事有感》诗“东虏游魂三十年”句之意。已详第一章及第四章所论,可不复赘。 综观此六诗中第二首七、八两句,关涉梁慎可,第六首七、八两句关涉后金,辞语较第一首七、八两句,尤为明显,自不宜广为传播。前引谢象三和牧斋狱中诗题,仅言“以四诗寄示”,则牧斋《诗序》之“传视同声,求属和”之诗,实保留两首。岂即今《有学集》此题之第二、第六两首欤?至《江左三大家诗钞》顾有孝、赵沄所选《牧斋诗钞·下》,亦选此题六首中之二、三、五、六共四首。恐顾、赵所选,未必与牧斋当日“传视同声,求属和”者相同也。俟考。 前引《有学集·一七·赖古堂文选序》云:“己丑之春余释南囚归里。”故可依牧斋自言之时间,以推定《有学集·二·秋槐支集·勾曲逆旅戏为相士题扇》(七律)以前,多是在南京所作。其中固亦有时间可疑、排列错乱者,今日殊难一一考定。但《勾曲逆旅》诗第一句“赤日红尘道路穷”之语,当非早春气节。前引《南忠记》谓黄毓祺于己丑三月十八日死于南京狱中。盖此年三月介子既死,案已终结,牧斋遂得被释还家矣。至牧斋在南京出狱以后,颂系之时,究寓何处,则未能确知。检《牧斋外集·二五·题曹能始寿林茂之六十序》末署:“戊子秋尽,钱谦益撰于秦淮颂系之所。”牧斋所以特著“秦淮”二字者,当是指南京之河房而言。 牧斋当时所居之河房,非余怀《板桥杂记·上·雅游门》“秦淮灯船之盛”条所述同类之河房,乃吴应箕《留都见闻录·下·河房门》所述“近水关有丁郎中河房”条之河房,亦即《有学集·一·秋槐诗集·题丁家河房亭子》题下自注“在青溪笛步之间”者。此类河房为南京较佳之馆舍。牧斋以颂系之身,尚得如此优待,当由丁继之、梁慎可等之友谊所致,亦可谓不幸中之大幸。今以意揣之,牧斋于丁亥四月初被逮至南京下狱,河东君即寄寓梁慎可之雕陵庄,及五月中牧斋出狱,尚被看管,自不便居于雕陵庄,故改寓青溪笛步间之丁家河房【并可参《有学集·六·秋槐诗别集·丙申春就医秦寓丁家水阁》诗等】,俾与河东君同寓,而河东君三十生辰之庆祝,恐即在此处。复检龚芝麓【鼎孳】《定山堂诗集·二十·和钱牧斋先生韵为丁继之题秦淮水阁》云: 开元白发镜中新,朱雀花寒梦后春。 妆阁自题偕隐处,踏歌曾作太平人。 鸟啼杨柳仍芳树,鸥阅风波有定身。 骠骑武安门第改,一帘烟月未全贫。 似可为钱、柳二人同寓丁家河房之一旁证。至赵管妻出生地,固难确定,但疑不在秦淮之河房,而在苏州之拙政园。检《有学集·秋槐诗集·次韵林茂之戊子中秋白门寓舍待月之作》云: 空阶荇藻影沉浮,管领清光两白头。 条戒山河原一点,平分时序也中秋。 风前偏照千家泪,笛里横吹万国愁。 无那金阊今夜月,云鬟香雾更悠悠。 寅恪案:第二句“两白头”之语,指己身及茂之,而末两句用《杜工部集·九·望月》诗,指河东君此夕独在苏州。由是言之,赵管妻生于拙政园之可能性甚大也。又检《元氏长庆集》【抄本】牧斋跋语云: 乱后,余在燕都,于城南废殿得《元集》残本,向所阙误,一一完好。暇日援笔改正,豁然如翳之去目,霍然如疥之失体。微之之集残阙四百余年,而一旦复元,宝玉大弓其犹有归鲁之征乎?著雍困敦之岁,皋月廿七日,东吴蒙叟识于临顿之寓舍。【寅恪案:此文末数语,暗寓明室复兴之意。牧斋此际有此感想,自无足怪也。】 并曹溶《绛云楼书目题词》云: 余以后进事宗伯,而宗伯绝款曲。丙戌同客长安,丁亥戊子同僦居吴苑,时时过予。 及《倦叟再识》略云: 昔予游长安,宗伯闲日必来。丁亥予絜家寓阊门,宗伯先在拙政园。 可知牧斋于顺治四、五两年,因黄案牵累,来往于南京、苏州之间,其在苏州,寓拙政园。拙政园主人为陈之遴。其时彦升尚未得罪,虽官北京,固可谓韩君平所谓“吴郡陆机为地主”之“地主”。又林时对《荷牐丛谈·三》“鼎甲不足贵”条略云: 吴伟业鼎革后,投入土国宝幕,执贽为门生,受其题荐,复入词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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