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二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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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孙爱告杀河东君有关之郑某或陈某事如徐树丕《识小录·四》“再记钱事”条云: 柳姬者与郑生奸,其子杀之。钱与子书云:“柳非郑不活,杀郑是杀柳也。父非柳不活,杀柳是杀父也。汝此举是杀父耳。”云云。真正犬豕犹然视息于天地间。再被□□,再以贿免,其家亦几破矣。己丑春自白门归,遂携柳复归拂水焉,且许以畜面首少年为乐,盖“柳非郑不活”一语,已明许之矣。 王沄《辋川诗钞·四·虞山柳枝词十四首》之十三云: 芙蓉庄上柳如绵,秋水盈盈隐画船。 夜静秃鹙啼露冷。文鸳常逐野鸥眠。 《荷牐丛谈·三》“东林中依草附木之徒”条云: 当谦益往北,柳氏与人通奸,子愤之,鸣官究惩。及归,怒骂其子,不容相见。谓国破君亡,士大夫尚不能全节,乃以不能守身责一女子耶?此言可谓平而恕矣。 《牧斋遗事·柳姬小传》【此传上文于第三章论河东君嘉定之游节已引】云: 间有远骋,以娱其志,旋殪诸狴犴不惜也。至北兵南下,民于金陵归款,姬蹀躞其间,聆觱篥之雄风,沐貔貅之壮烈。其于意气,多所发抒云。不再闰而民以缘事北行,姬昵好于南中,子孝廉公恧甚,谋瘗诸狱。民归而姬不自讳,丧以丧夫之礼。民为之服浣牏濡沫,重以厥子为弗克负荷矣。民虽里居,平日顾金钱,招权利,大为姬欢。微吟响答,不啻咽三台之瑞露,咀九畹之灵芝,公诸杀青,以扬厉其事,而姬亦兴益豪,情益荡,挥霍飙忽,泉涌云流。面首之乐,获所愿焉。 李清《三垣笔记·中》云: 若钱宗伯谦益所纳妓柳隐,则一狎邪耳。闻谦益从上降北,隐留南都,与一私夫乱。谦益子鸣其私夫于官,杖杀之。谦益怒,屏其子不见。语人曰:“当此之时,士大夫尚不能坚节义,况一妇人乎?”闻者莫不掩口而笑。 《虞阳说苑·乙编》虞山赵某撰《庑亭杂记》【参《牧斋遗事》附《赵水部杂记四则》之四】云: 钱受之谦益生一孙。生之夕,梦赤脚尼解空至其家。解空乃谦益妻陈氏平日所供养者。孙生八岁,甚聪慧。忽感时疫,云:“有许多无头无足人在此。”又历历言人姓名。又云:“不是我所作之孽。”谦益云:“皆我之事也。”于中一件为伊父孙爱南京所杀柳氏奸夫陈姓者,余事秘不得闻。其孙七日死。果报之不诬如是。 寅恪案:前论河东君嘉定之游节,引《柳姬小传》谓河东君轻鄙钱氏宗族姻戚。故告杀郑某或陈某,虽用孙爱之名义,然主持其事者当是陈夫人党遵王之流。至若孙爱,性本怯懦,又为瞿稼轩孙婿,其平日与河东君感情不恶,后来河东君与其女遗嘱有“我死之后,汝事兄嫂如事父母”之语可证。牧斋痛骂孙爱,亦明知其子不过为傀儡,骂傀儡,即所以骂陈夫人党也。牧斋骂孙爱之原书,今不可见。依活埋庵道人所引,则深合希腊之逻辑。蒙叟精于内典,必通佛教因明之学,但于此不立圣言量,尤堪钦服。依《明州野史》茧翁所述,则一扫南宋以来贞节仅限于妇女一方面之谬说。自刘宋山阴公主后,无此合情合理之论。林氏乃极诋牧斋之人,然独许蒙叟此言为平恕,亦可见钱氏之论,实犁然有当于人心也。 关于牧斋顺治三年丙戌自燕京南还,有无名子虎丘石上题诗,涉及陈卧子及河东君一事。兹先移录原诗并庄师洛考证,复略取其他资料参校,存此一重公案,留待后贤抉择。谫陋如寅恪,固未敢多所妄言也。 《陈忠裕全集·一七·七律补遗·题虎丘石上》【谈迁《枣林杂俎和集·丛赘》“嘲钱牧斋”条云,《或题虎丘生公石上寄赠大宗伯钱牧斋盛京荣归之作》共载诗两首。前一首见下,后一首云:“钱公出处好胸襟,山斗才名天下闻。国破从新朝北阙,官高依旧老东林。”寅恪案:此首或非七绝,而是七律之上半,其下半为传者所遗忘耶?俟考】云: 入洛纷纷兴太浓【谈书“兴太”作“意正”。董含《莼乡赘笔·一》“诗讽”条及钮琇《觚剩·一·吴觚·上》“虎丘题诗”条,“纷纷”俱作“纷纭”】, 莼鲈此日又相逢。【诸本皆同。】 黑头早已羞江总【钮书同。“早已”谈书作“已自”,董书作“已是”】, 青史何曾用蔡邕。【谈书、董书俱同。钮书“用”作“借”。】 昔去幸宽沉白马【谈书、董书俱同。钮书“幸”作“尚”】, 今归应愧卖卢龙。【“归”董书同,谈书、钮书俱作“来”。《陈集》“愧”下注云:“一作悔。”谈书、董书、钮书俱作“悔”。】 最怜攀折章台柳【董书同。钮书“最”作“可”,“攀”作“折”,“折”作“尽”。谈书“章台”作“庭边”】, 憔悴西风问阿侬。【“憔悴西”谈书作“撩乱春”,董书作“撩乱秋”,钮书作“日暮东”。“问”谈书、董书俱同,钮书作“怨”。】 《陈集》此诗后附考证云: 【董含】《莼乡赘笔》【一“诗讽”条】:海虞钱蒙叟为一代文人,然其大节,或多可议,本朝罢官归,有无名氏题诗虎丘以诮之云云。钱见之,不怿者数日。【寅恪案:董含《三冈识略·一》“诗讽”条内容全同,其实二者乃一书而异名耳。】 又附案语云: 此诗徐云将【世祯】、钮玉樵【琇】俱云是黄门作,但细玩诗意,语涉轻薄,绝不类黄门手笔。姑存之,以俟博雅审定。 寅恪案:此诗融会古典今典,辞语工切,意旨深长,殊非通常文士所能为。兹先证释其辞语,然后考辨其作者。但辞语之关于古典者,仅标其出处,不复详引原文。关于今典者,则略征旧籍涉及诗中所指者,以证实之。此诗既绾纽柳、钱、陈三人之离合,而此三人,乃本文之中心人物。故依前论释卧子《满庭芳》词之例,校勘诸本文字异同,附注句下,以便抉择。若读者讥为过于烦琐,亦不敢逃罪也。《虎丘诗》第一句,其古典出《文选·二六》陆士衡《赴洛诗二首》及《赴洛道中作二首》并《晋书·五四·陆机传》及九二《张翰传》等。今典则明南都倾覆,弘光朝士如王觉斯、钱牧斋之流,皆随例北迁。“兴太浓”三字,指他人或可,加之牧斋,恐未必切当。观牧斋后来留燕京甚短,即托病南归,可以推知也。 《虎丘诗》第二句,其古典亦出《晋书·张翰传》,世所习知。今典则《清史列传·七九·贰臣传·钱谦益传》云: 顺治二年五月,豫亲王多铎定江南,谦益迎降,寻至京候用。三年正月,命以礼部侍郎管秘书院事,充修明史副总裁。六月,以疾乞假,得旨,驰驿回籍,令巡抚视其疾痊具奏。【可参民国二十六年五月廿九日《中央时事周报》第六卷第二十期黄秋岳(濬)《花随人圣庵摭忆》“论太后下嫁”条。寅恪案:清初入关,只认崇祯为正统,而以福王为偏藩,故汉人官衔皆以崇祯时为标准。黄氏所引证虽多,似未达此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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