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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五


  至曾化龙则《初学集·一六·丙舍诗集》有《送曾霖寰使君左迁还里二首》,当是崇祯十三年春间霖寰去江南按察使时所作。于此足征牧斋本与曾氏交好。检同治重刊乾隆修《泉州府志·四四·曾化龙传》略云:

  曾化龙,字大云,号霖寰,晋江人。【官】江南副使,备兵常镇。寻擢其省按察使。迁江西。丁外艰归。

  未言其有何左迁之事,与牧斋诗不合。但据谈迁《国榷·九七》略云:

  辛巳崇祯十四年四月乙卯,通政司使徐石麒,以前镇江知府印司奇讦奏推官雷起剑及前巡抚应天张国维、兵道曾化龙事,久不结,命即勘。

  可见霖寰实有被讦之案,不知何故久悬未决。虞求与霖寰有气类之好,故请速勘也。方志所据材料不尽翔实,特标出之如此。余可参后引《泉州府志·曾氏传》所论熊明遇与牧斋共谋王室事,并详后论黄石斋与张鲵渊书,兹俱不先及。又刘宗周亦当时清望,与牧斋俱为温体仁之政敌,是有为扬州共谋王室群公中一人之可能,但蕺山于崇祯十五年以吏部左侍郎奉诏至北京,是年五月二十日始达扬【见《明史·二二五·刘宗周传》及姚名达撰《刘宗周年谱》等】,时日过晚,恐不可能。姑附记之,更俟详考。由是言之,牧斋所谓“群公”,虽难一一考知,然其出语必非虚构,可以无疑也。《黄漳浦集·一六·与郑将军书》第一通云:

  方今□【奴?】寇渐合,辇毂荐惊,四方援兵度不能四五万,皆逡巡西道,思度河北,出紫荆,潜诣都下,无敢溯清德从景沧直上者。朝廷思间道之奇,以霖寰翁节制登莱,与大将军共济。呼余皇,出旅顺,捣沈阳,此搏熊取子之智,用之必效。然悬师万里,远袭人国,载马上车,踔泥出岸,岂得如三国时谋氿沓渚之事乎?以仆料敌,用师不过强万,四□【奴?】持重【寅恪案:牧斋《投笔集·上·金陵秋兴次草堂韵八首》之五“死虏千秋悔入关”句下自注云:“伪四王子遗言戒勿入关,东人至今传之。”盖明人往往以“四王子”称清太宗皇太极。其实皇太极乃太祖努尔哈齐第八子。见《清史稿·二·太宗本纪·一》】,不敢远出。其牵制宁远,守辽沈者,必不尽撤而西。唯诸台吉跳荡,及巢孔二三叛将,知我虚实者,相率鼓拊,攘取饵耳。诚得南兵万余,与兖济之师,犄角直出,挫其前锐,则真保香阿【东隅?】之策也。

  其第二通云:

  适刘舍亲有南都书至,称南中之望麾下,犹楚人之望叶公也。黎总戎六月南来,述在镇情形,已大不测。计天下男子,赤心青胆,一意奉朝廷者,独麾下耳。而又以盛名厚力,詟服一世,俯视左良玉辈犹腐鼠枯蝉,直以苕帚泛除之,不烦遗镞也。李大司马方今伟人,所号召豪杰立应,拟与南都诸绅击牛酾酒,以俟麾下。麾下但呼帐中健儿一二千人,坐镇京口,遣青雀小艇,飞入马当,云大将军督水师朝夕西上,彼辈望风陨角耳。天下事势,固有力省而功倍者,如楼船出登莱,节长力缓,虽有三千,不当五百之用。今得一千渡彭蠡,可当十万之师,且令塞上斩□□取通侯【寅恪案:此句所讳阙之二字,疑是“贼奴”。盖用《世说新语·尤悔类》“王大将军起事”条及《晋书·六九·周顗传》“今年杀诸贼奴,取金印如斗大”之语,与下文“取金印如斗”之句相应也】,如登高山,犹烦拾级。

  若从江中扬航,取左师犹掇之也。且又以是取金印如斗,不烦劳师燕然之外,而使不肖无拉胁折胫之苦,虽削蓝为舆劲弓,改笔锋为锐剡,犹当为之,况负英杰之名,受朝宁隆眷,为天下之所利赖者乎?月初闻有三十余艘弄兵潢池,借樯橹之灵,已朝夕溃散。此沙虫区区,直以麾下诸篙即制之,不烦神力。至如为天下救苍生,护京陵,取叛帅头作劝杯,非大将军亲行不可。仆亦桑梓也,宁不为桑梓根本虑?顾神京之患,有急于桑梓者,当舍大图细,不独为副云雷之望,直取侯封,压服天下,为吾乡盛事而已也。黎总戎以李司马书必为麾下面陈情势,惟麾下悉心图之。临楮神注。

  同书同卷《与张鲵渊书》略云:

  登莱天末,为鹅为鹳,水泽所嬉,王正尚未渡江,诚得一疏,留为江淮阨塞之用,免至纷飞,为精卫之填木石。曾霖翁心手可资,亦远镇登莱,谁当溯长河以开青兖之路者?清源蕃徒藉藉,啸聚南安不轨。闻已渐入仙游。凡此蛇虺,只得贤守令销萌于先,整顿于后,可次第爬梳之耳。顷晤黎总戎延庆者,云出老祖台门下,持李茂翁书【寅恪案:“茂翁”即懋明】,云欲借祖台力,劝郑将军自疏入援。此不过欲借高敖曹名字吓小儿耳。威鳞岂敢离渊?以仆度左师奔败之余,为诸闯所轻,必不能遂取安庆,亦不敢扬帆东下。南都名贤所聚,熊坛老诸公提挈于内,刘良佐诸将匡襄于外,借漕捐资,尚支岁月,吹篪假啸,或改鸮音,神烈精灵,鼓吹风鹤,岂可令鼻眼异常,睹京华之动静乎?黎兄欲仆作书,亦已达一函去。去腊有劝自疏入援书,已先茂翁献其媸拙。今茂翁又云尔,乃知措大不异人意。三吴重地,留都关系甚巨。茂老未到任,想未知诸贤擘画。又不知郑系岳得尚驻脚不?四海蜩螗,密勿渊深,兴言辍餐,唯有陨涕。

  综合上引三书观之,其称李邦华为大司马,又谓“三吴重地,留都关系甚巨。茂老未到任,想未知诸贤擘画”。今检《明史·二六五·李邦华传》略云:

  崇祯元年四月,起工部右侍郎总督河道。寻改兵部,协理戎政。十二年四月,起南京兵部尚书,以父忧去。十五年冬,起故官,掌南京都察院事。俄代刘宗周为左都御史。都城被兵,即日请督东南援兵入卫,力疾上道。明年三月,抵九江,左良玉溃兵数十万,声言饷乏,欲寄孥于南京。艨艟蔽江东下。留都士民一夕数徙,文武大吏相顾愕眙。邦华乃停舟草檄告良玉,责以大义。用便宜发九江库银十五万饷之。一军遂安。

  又,《明史·一一二·七卿年表·二》“左都御史”栏:“崇祯十五年壬午,刘宗周八月任,十二月削职。李邦华十二月任。”则知石斋作书时尚未知李懋明代刘蕺山任左都御史之职,故仍以南京兵部尚书之故官称之。否则当如牧斋于崇祯十六年四月赋诗称懋明为总宪公也。【诗见后引。】石斋《与飞黄书》第二通云:“适刘舍亲有南都书至。”此刘姓之人,当即前述董、冒因缘有关之漳浦刘渔仲【履丁】也。石斋与渔仲情谊笃挚,今《黄漳浦集》中诗文涉及渔仲者不少。其为师弟关系,如前引《初学集·五三·漳浦刘府君合葬墓志铭》及《四朝成仁录·七·刘履丁传》,可以证明。其有亲戚关系,则《黄漳浦集·一七·与刘渔公书》云“抑将姻娅之好,不及友朋”,亦足为证。但究属何种亲戚关系,殊不易知。据《黄漳浦集·四二·刘渔仲使至携家有寄十二章》其二云:

  不得补官去,为谁嫁娶来。
  柴扉赊故里,荔薜费新栽。
  世道团风叶,乡心湿雨灰。
  因无分宅法,空寄陇头梅。

  其十云:

  作客耽江表,全身爱首丘。
  所思非一辙,此道远难谋。
  填海疑通路,移山未度舟。
  秦淮佳丽处,不耐老登楼。

  其十二云:

  如此将归好,江干吾有家。
  一船供宝眷,半榻上烟霞。
  遣女迎新妇,呼儿接舅爷。
  山中分鸟掌,白鹿为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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