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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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书同卷《落花》云: 欲落何烦风雨催,芳魂余韵在苍苔。 枝空明月成虚照,香尽游蜂定暗猜。 有恨似闻传塞笛,多情偶得傍妆台。 春风自是无情物,冷眼看他去复来。 寅恪案:此诗辞旨多取材于《乐府诗集·二四·梅花落》诸人之作。读者可取参阅,不须赘引。唯有第五句固用《梅花落》曲之典,但恐亦与象三之自号塞翁不无关涉也。第七、第八两句似谓河东君于鸳湖与牧斋别去后,又复由茸城同舟,来到虞山家中。此“去复来”一段波折,持较河东君于崇祯十三年庚辰春与己身绝交离杭州赴嘉兴,遂一去不复来者,以冷眼观之,殊不胜其感叹也。 同书四《美人》云: 香袂风前举,朱颜花下行。 还将团扇掩,一笑自含情。 寅恪案:此“美人”殆非泛指,当专属之河东君。象三以“一笑”名其集,而集中关涉河东君之诗甚不少,则此诗末句“一笑”二字,大可玩味。又牧斋垂死时赋《追忆庚辰冬半野堂文宴》诗有“买回世上千金笑”之句。夫“干没多金,富可耦国”之富裕门生,独于此点不及其卖文字以资生活、鬻书籍而构金屋之贫穷座师,诚如前论《湖庄》两题,所谓可发一苦笑者也。一笑! 同书同卷《柳(七绝)四首》云: 灞桥烟雨一枝新,不效夭桃脸上春。 想象风流谁得似,楚王宫里细腰人。 朝烟暮雨管离情,唱尽隋堤与渭城。 惟有五株陶令宅,无人攀折只啼莺。 莫遣春寒锁柳条,风华又是一年遥。 即令春半湖塘路,多少游人倚画桡。 水岸微风百媚生,汉宫犹愧舞腰轻。 东山爱尔多才思,更在春深絮满城。 寅恪案:象三诗集中诸作,排列不依时间先后,前已及之。故此题是否为河东君而作,殊未敢决言。若果为河东君而作者,则第四首末两句,可为下引《尺牍》第二十五通“某公作用,亦大异赌墅风流”等语之旁证。又象三赋此首,用谢安及谢道蕴之故实,足称数典不忘祖。但后来牧斋传刊《东山酬和集》,想象三读之,必深恨老座师之于旧门生,不仅攘夺其心爱之美人,并将其先世佳妙典故席卷而去矣。 同书同卷《听白氏女郎曲》云: 弦子轻弹曲缓讴,白家樊素旧风流。 博陵自是伤情调,况出佳人玉指头。 寅恪案:此题中之“白女郎”,恐非真姓白,实指河东君,其以“白”为称者,不过故作狡狯耳。象三既以香山自命,因目河东君为樊素。第三句兼用《白氏文集·六九·池上篇序》略云: 颍川陈孝山与酿法,酒味甚佳;博陵崔晦叔与琴,韵甚清【参同书七十《唐故虢州刺史崔公墓志铭》】;蜀客姜发授《秋思》,声甚淡;弘农杨贞一与青石三,方长平滑,可以坐卧。每至池风春、池月秋、水香莲开之旦,露清鹤唳之夕,拂杨石,举陈酒,援崔琴,弹姜《秋思》,颓然自适,不知其他,酒酣琴罢,又命乐童登中岛亭,合奏《霓裳》散序。曲未竟,而乐天陶然已醉,睡于石上矣。 及《太平广记·四八八·莺莺传》略云: 崔已阴知将诀矣,恭貌怡声,徐谓张曰:“君常谓我善鼓琴,向时羞颜,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诚。”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数声,哀音怨乱,不复知其是曲也。左右皆唏嘘。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连,趋归郑所,遂不复至。 据此,则第三章引《质直谈耳》,述河东君与宋辕文绝交时,以倭刀断琴之事,或与象三此诗亦有类似之处。观象三《怀柳姬》一题,其称柳如是为“柳姬”,与陈卧子称杨影怜为“杨姬”者,同是一例。复证以此题“白氏女郎”之语,益知其以河东君为禁脔矣。由是推论,柳、谢恐已先有婚姻成约,柳后复背弃,故谢之怨恨,殊非偶然。又钱柳因缘自鸳湖别后,曾有一段波折,当由嫡庶问题,详见后论柳钱茸城舟中结缡节。然则谢之失败、钱之成功,皆决于此点无疑也。 同书同卷《竹枝词五首》云: 钱塘门外是西湖,湖上风光记得无? 侬在画船牵绣幕,郎乘油壁度平芜。 初从三竺进香回,逐队登船归去来。 谁解侬家心里事,灵签乞得暗中开。 携手长堤明月中,红楼多在段桥东。 当年歌舞今安在,魂断西泠一笛风。 细雨微风度柳洲,柳丝袅袅入西楼。 春光莫更相撩拨,心在湖中那一舟。 处处开堂佛法新,香云能洗六根尘。 欲携女伴参禅去,生怕山僧偷看人。 寅恪案:此题似属一般性,但亦可兼括河东君在内。观前引河东君《湖上草·西泠十首》,其第一首第二联云“金鞭油壁朝来见,玉佩灵衣夜半逢”,乃与谢诗同是一般性者。唯柳诗末二句云“一树红梨更惆怅,分明遮向画楼中”,则为高自标置,暗示避居西溪汪氏书楼之意,与谢诗“柳丝袅袅入西楼”之语,区以别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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