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一〇一


  综合上下两句之意,实为掩饰之辞,非由衷之语也。颇疑“燕子堂”与“一笑堂”或即同一建筑物。后来河东君与之绝交,故第二题云“燕子堂前径欲荒”。谢家堂前之燕,既飞向别人之家,遂取第一题“月夕风晨聊一笑”句中“一笑”二字,以改易“燕子”二字之旧堂名。又或用《全唐诗·三·李白·三·白纻词》中“美人一笑千黄金”之句。“美人”为河东君之号,此堂之名亦与河东君有关。第二章已论及之。若果如是,第一题第七句可为后来发一苦笑之预兆也。象三自丁忧后,优游林下,构湖庄,买古籍,所用不赀。其人既非以卖文为活,则经费何从而来?全谢山谓其登莱之役,干没多金,当可信也。

  同书同卷《无题二首》云:

  曲径低枝罥额罗,水亭花榭笑经过。
  偶寻静侣穿修竹,爱近幽香坐碧萝。
  秋水笑蓉羞媚颊,高堂丝竹避清歌。
  从来不识人间事,肯使闲愁上翠娥。

  春园又忆雨如麻,细语明釭隔绛纱。
  几度暗牵游子意,何来遽集野人家。
  芙蓉霜落秋湖冷,杨柳烟销夜月斜。
  回首故山无限思,一江烟水涨桃花。

  同书同卷《坐雨》略云:

  秋雨空堂长绿莎,柴关车马断经过。

  同书同卷《排闷》云:

  排闷裁诗代管弦,笔床唤起颖生眠。
  死灰已弃从相溺,热灶虽炎定不然。
  最喜长康痴黠半,却怜茂世酒螯全。
  无人缚处求离缚,熟读《南华》第一篇。

  寅恪案:以上三题五首相连,疑是同时所作。盖象三因秋雨追忆前次湖上春雨时与河东君文宴之事,即上引《雨余》及《湖上同柳女郎小集》两题所言者。象三自号塞翁,然念念不忘已失之“马”。其为人黠固有之,痴亦不免。既被河东君弃绝,更招嘲骂,即“死灰已弃从相溺”。象三虽竭力以图挽回,终不生效,即“热灶虽炎定不然”。追思往事,裁诗排闷,即“无人缚处求离缚”。夫三宾害如是之单相思病,真可谓天下之大痴。尤足证第三章所引牧斋《题张子石〈湘游篇〉小引》中“人生斯世,情之一字,熏神染骨,不唯自累,又足以累人乃尔”等语为不虚。然则河东君之魔力,殊可畏哉!殊可畏哉!

  又《排闷》下第四题为《闲居》,其结语云:“暂勅病魔为外护,当关为谢客侵晨。”此乃反用《李义山诗集·上·富平少侯诗》“当关莫报侵晨客,新得佳人字莫愁”之辞旨,甚为巧妙。《排闷》下第五题为《坐雨》诗,有“信风信雨小楼中,万轴千签拥座东”及“惟余侍女问难字,无复书邮报远筒”等语,可取与《初学集·二十·东山诗集·【壬午】献岁书怀二首》之二“网户疏窗待汝归”及“四壁图书谁料理”等句相印证。盖河东君之博通群籍,实为当时诸名士所惊服惓恋者也。

  同书同卷《邻庄美人歌吹》云:

  尘心净尽絮沾沙,永日闲门闭落花。
  唱曲声从何处起,倚楼人是阿谁家。
  桃花路近迷仙棹,杨柳枝疏隔暮鸦。
  却怪晚风偏好事,频吹笑语到窗纱。

  寅恪案:此诗结句云“却怪晚风偏好事,频吹笑语到窗纱”,自是只闻歌吹,而未见歌吹者。但象三特用“美人”二字,疑意有所指。岂为河东君落在篯后人家而作耶?若依此诗排列次序,前一首为《闲步》,末句云“疏林淡霭近重阳”,后一首为《病中口占》,首句云“秋色萧条冷夕阳”。则前后两题,皆秋间之作,似与《邻庄》诗中“絮沾沙”及“闭落花”等语之为春暮者不合。但细绎“杨柳枝疎隔暮鸦”,则亦是秋季景物。故不必过泥,认其必作于春季也。倘《邻庄》一诗,果作于秋季者,则第二联下句乃用李太白“何许最关情,乌啼白门柳”之典【见《全唐诗·第三函·李白·三·杨叛儿》】。

  据《有学集·一·和东坡西台诗韵序》,知牧斋以顺治四年丁亥四月初被逮至南京下狱,历四十余日,出狱之后,值河东君三十生日,遂和东坡西台诗为寿,并以传示友朋求和。今《邻庄》诗后第三题为《丁亥冬被诬在狱时钱座师亦自刑部回以四诗寄示率尔和之四首》,初视之,似象三得牧斋诗在丁亥冬。更思之,谢氏在狱中,似不能接受外来文字,如牧斋此题之涉及当日政治者,然则谢氏得其座师诗时,或在未入狱之前,和诗虽在入狱后所作,而《邻庄》一题,实在接牧斋庆祝河东君寿辰诗时所赋,因不胜感慨,遂有“桃花”“杨柳”一联,以抒其羡慕妒忌之意欤?俟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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