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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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检闵麟嗣纂《黄山志·七·赋诗门》,明代最后无名氏所作之前,载有杨宛《咏黄山》(七绝)一首云: 黄山山上万峰齐,一片孤云千树低。 笑杀巫山峰十二,也称神女楚王遗。 冒辟疆【襄】《影梅庵忆语》云: 【崇祯十三年】庚辰夏,留滞影园,欲过访姬【指董小宛】。客从吴门来,知姬去西子湖,兼往游黄山白岳。遂不果行。 【崇祯十四年】辛巳早春,余省觐去衡岳,繇浙路往。过半塘讯姬,则仍滞黄山。 寅恪案:董小宛、冒辟疆之因缘,世人习知,无取多论。至此杨宛,即顾云美《河东君传》中引牧斋语,所谓: 天下风流佳丽,独王修微【微】、杨宛叔【宛】与君【指河东君】鼎足而三。何可使许霞城【誉卿】、茅止生【元仪】专国士名姝之目? 一节中之杨宛叔,其有关资料详见下论田弘遇南海进香节所引。鄙意牧斋编纂《列朝诗集》所以选录宛叔之诗,并为《小传》,盖深致悼惜之意也。今据杨宛此诗及《影梅庵忆语》所言,可以推知当时社会一般风气,自命名士之流,往往喜摹仿谢安石“每游赏必以妓女从”之故事【见《晋书·七九·谢安传》】。然明之约河东君往游商山齐云,亦不过遵循此例耳。盖昔日闺阁名媛之守礼法者,常不轻出游,即在清代中叶文学作品,如《儒林外史》叙述杜少卿夫妇游山【见《儒林外史》第三十三回】,所以能自矜许,称为风流放诞之故也。 复次,第七通云:“回想先生种种深情,应如铜台高揭,汉水西流,岂止桃花千尺也。”王秀琴女士、胡文楷君编选《历代名媛书简·四》载此文,“汉”字下注云“疑漳之误。”殆以“铜台”“汉水”为不同之两义,不可连用。故改“汉”为“漳”,则两句皆表一义。盖以魏武之铜爵台与邺之漳水为连类也。鄙意河东君此文乃用太白诗“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之句,以比然明之深情。复用“铜台”“汉水”之辞,以比然明之高义。铜雀台固高,可以取譬。认铜台为铜雀台,自是可通。但若又认汉水为漳水,而与铜台为连类,则是河东君直以然明比魏武,而自居于铜雀台妓。与崇祯十二年汪、柳关系之情势,极不适合。河东君为避嫌疑计,必不出此。 且河东君熏习于几社名士,如卧子、李、宋之流者甚久。几社一派诗文宗法汉魏六朝,河东君自当熟精选理,岂有不读《文选·二三》谢玄晖《同谢谘议铜雀台诗》,即《玉台新咏·四》谢脁《铜雀台妓》及《文选·六十》陆士衡《吊魏武帝文》者乎?魏文帝所作《燕歌行》云“星汉西流夜未央”【见《文选·二七》】及《杂诗二首》之一云“天汉回西流”【见《文选二九》】,又杜子美《同诸公登慈恩寺塔》(五古)云“河汉声西流”【见《杜工部集·一》】,皆诗人形容极高之语。天上之银汉可言西流,人间之漳水不可言西流。故“汉”字非“漳”字之讹。细绎河东君文中“铜台”“汉水”两句,皆形容极高之辞,即俗所谓“义薄云天”之义。或者河东君因《三辅黄图》谓“神明台在建章宫中,祀仙人处。上有铜仙舒掌捧铜,承云表之露”【据“平津馆丛书”本】及杜少陵诗“承露金茎霄汉间”之句【见《杜工部集·一五·秋兴八首》之五】,不觉牵混以铜台为言,并因杜诗“霄汉”之语,复联想天上之银汉。故遂分拆杜诗此一句,构成此文“铜台”“汉水”之两句,以形容然明之“云天高义”耶?陈其年【维崧】词【《迦陵词·二八·〈贺新凉·春日拂水山庄感旧〉》】云: 人说尚书身后好,红粉夜台同嫁。省多少望陵闲话。 则实用魏武铜爵台妓故事。此词作于河东君此札后数十年。河东君久已适牧斋,牧斋既死,又身殉以保全其家。《迦陵词》中用“望陵”之语,颇为适切也。 又,《太平广记·一九五》“红线”条【原注:“出(袁郊)《甘泽谣》。”】云: 既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而漳水东注,晨飙动野,斜月在林。忧往喜还,顿忘于行役。感知酬德,聊副于心期。 然则河东君实取袁氏文中“铜台高揭”四字,而改易“漳水东注”为“汉水西流”四字。其所以如此改易者,不仅表示高上之义,与银汉西流相合,且“流”字为平声,于声律更为协调。吾人观此,益可证知河东君文思之精妙矣。 复次,《有学集·二十·许【瑶】夫人【吴绡】啸雪庵诗序》云: 漳水东流,铜台高揭。洛妃乘雾,羡翠袖之英雄,妓女望陵,吊黄须于冥莫。 寅恪案:此《序》用《甘泽谣》之文,亦改“注”为“流”,以合声律,但《序》之作成,远在《河东君尺牍》之后。《白香山》诗云:“近被老元偷格律。”【见《白氏文集·一六·编集拙诗成一十五卷因题卷末》(七律)。】林天素《柳如是尺牍小引》云: 今【汪然明】复出怀中一瓣香,以《柳如是尺牍》寄余索叙,琅琅数千言,艳过六朝,情深班蔡,人多奇之。 然则牧斋殆可谓偷“香”窃“艳”者耶?又,“黄须”事,见《三国志·一九·魏志·任城威王彰传》。“黄须”乃指曹操子曹彰而言。牧斋用典,不应以子为父,或是“黄须”乃“吊”之主词,但文意亦未甚妥,恐传写有误。窃疑“须”乃“星”或他字之讹。若本作“星”字者,即用《魏志·一·武帝纪》“建安五年破袁绍”条所云: 初,桓帝时,有黄星见于楚宋之分,辽东殷馗善天文,言后五十岁,当有真人起于梁沛之间,其锋不可当。至是凡五十年,而公破绍,天下莫敌矣。 抑或别有出处,敬乞通人赐教。 《尺牍》第十七通云: 流光甚驶,旅况转凄。恐悠悠此行,终浪游矣。先生相爱,何以命之?一逢岁始,即望清驺。除夕诗当属和呈览,余惟台照,不既。 寅恪案:河东君当是于崇祯十二年冬游杭州,寄寓然明之西溪横山书屋,即在此度岁。元旦患病呕血,稍愈之后,于崇祯十三年二月离杭州归嘉兴。其间大约有三月之久。第二十二通云:“雪至雨归。”谓雪季在杭州,雨季赴嘉兴。 《尺牍》第二十三通云: 前接教后,日望车尘。知有应酬,良晤中阻。徙倚之思,日切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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