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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关于林氏事迹,同治修《苏州府志·八七·长洲林云凤传》,引徐晟《存友札小引》云:

  启祯间以诗名吴中。其诗稳顺声势,格在中晚间,不为一时锺、谭所移。年八十余卒。

  又《初学集·十·崇祯诗集·六·乙亥中秋吴门林若抚胡白叔二诗人引祥琴之礼劝破诗戒次若抚来韵四首》、《东山酬和集·二》牧翁《六月七日迎河东君于云间喜而有述四首》中第一、第二、第三首后,附有林云凤【若抚】和章。《有学集·二·秋槐诗支集·宴新乐小侯于燕誉堂林若抚徐存永陈开仲诸词人并集诗》、同书钱遵王《注》本五《绛云余烬集·下·林若抚挽词》、《列朝诗集·丁·一三》唐时升诗中《咏雁字二十四首序》云:

  郡人林若抚所赋《雁字》十首,讽咏久之,清婉流丽,姿态横生,飘飘有凌云之思。

  《明诗综·七一》选录林云凤诗三首,并附录《诗话》一则。徐釚《本事诗·七》选林氏《鞋杯行》《虎丘宴集观女郎蹴踘行》《阴澄湖舟中观众女郎沐发歌》及《陈保御席上赋得相逢行赠白小姬》等四首。吴伟业《梅村家藏稿·七·梅花庵话雨同林若抚联句》,毛晋《和友人诗》卷内有林氏《酒蕈》诗及子晋所作《丁亥六月望日若抚七十初度》诗。程嘉燧《耦耕堂存稿诗·中》载《山庄逢林若抚话旧次韵》及《泛湖和林若抚韵》,黄宗羲《思旧录》“林云凤”条,均可供参考。

  河东君《与汪然明尺牍》共为三十一通。观林云凤“三十一篇新尺牍”之句,可以为证。王秀琴女士、胡文楷君编选《历代名媛书简·四·柳是致汪然明书》共三十通,即钞自瞿氏所藏者,盖误合第八、第九两简为一通也。其后又载《柳是寄钱牧斋书》一篇,下注云:“清代名人情书。”柳是此书最初由来,尚未能考知。但观其内容,事实乖谬可笑,且词旨鄙俗,读之令人作呕,必是伪撰无疑。今竟与《致汪然明尺牍》共列选中,何厚诬河东君之甚?此不得不为之辨明者也。

  兹先论河东君《致汪然明尺牍》最后一简,即第三十一通。以其关涉汪氏刻行此书之年月故也。其文云:

  尺素之至,甚感相存。知虞山别后,已过夷门,延津之合,岂漫然耶?此翁气谊,诚如来教。重以盛心,引视明恺。顾惭菲薄,何以自竭?惟有什袭斯言,与怀俱永耳。武夷之游,闻在旦夕,杂佩之义,于心阙然。当俟越橐云归,或相贺于虞山也。应答小言,已分嗤弃,何悟见赏通人,使之成帙。非先生意深,应不及此。特有远投,更须数本,得飞桨见贻,为感!非渺诸惠,谢谢。四箑草完,不尽。

  寅恪案:汪氏《春星堂诗集·四·闽游诗纪》第一题为《暮春辞家闽游》。又此集首载崇祯辛巳中秋闽漳王志道所撰《序》云:

  其少也,尝散千金以济游客,客遂侠之。

  故知书中所谓“武夷之游”,即指然明赴闽访林天素之行。此行开始于崇祯十四年辛巳暮春。河东君既言“闻在旦夕”,则河东君复此书时,恐即在是年三月间也。所可笑者,然明此行本专为访觅林天素,但天素终未能与之偕归西湖。河东君“当俟越橐云归,或相贺于虞山”之言,盖有双关之意。一为然明自闽返时,己身或已归虞山钱氏。二为然明或与天素同至虞山,故可相贺。词旨殊为微妙。惜然明此行空劳往返,是其“天福”即艳福【见第三章论牧斋《采花酿酒歌》】,远不及牧斋也。后来李笠翁【渔】作《意中缘》剧曲,以杨云友配董玄宰,林天素配陈眉公。游戏之笔,殊有深意。【陈文述《兰因集·下》载汪端《翁大人重修西湖三女士墓诗》之三“轻薄姻缘说意中”句下自注云:“李笠翁撰《意中缘》,以云友配董香光,谬论也。”寅恪案:自然好学斋主人混合文学想象与历史事实为一事,未免过泥矣。】然不及柳如是配钱牧斋,林天素配汪然明,更为理想之因缘。此点笠翁亦未尝不知,不过当时尚有避忌,不便公然形诸楮墨。其中间有关涉然明者,则以“江怀一”或“江秋明”之假名代之,实不得已也。

  【寅恪案:《春星堂集·五·梦香楼集》中载有李渔《次韵然明诗(七绝)四首》,但今检《笠翁集》中与然明有关之诗词,惟卷五《元宵无月次汪然明封翁韵时座有红妆(五律)》一首及卷六《清明日汪然明封翁招饮湖上座皆名士兼列红妆》(七律)一首。其第二句云:“园在西陵不系舟。”自注云:“舟名不系园。”又卷八《行香子》词一阕题为《汪然明封翁索题王修微遗照》等。至汪氏《梦香楼集》附载之诗,则未见也。又《牧斋外集·二五》有顺治十八年辛丑夏日所作《李笠翁传奇戏题》一篇,可供参证。若《曲海提要·二一》“意中缘”条所考,则颇疏略,殊不足取也。】

  笠翁此书请黄媛介作序,盖以皆令与戏中女主人类似之故。黄《序》自写其身世之感,辞旨颇佳。

  此书卷上复载“禾中女史【卷下作“闺史”】批评”之语。媛介为嘉兴籍,“禾中女史”或“闺史”,自是皆令。其第八出《先订》中,林天素答董思白谓:“真正才子也。不必定以姿貌见长。”批云:“此至论也。非千古第一佳人口中说不出。”及第二十一出《卷帘》中,述求画人流言谓有男子于帘内代笔,欲卷帘面试。批云:“余少年时,亦受此谤。然坚持不动,彼亦无奈我何。只此一节,稍胜云友。索书画者,颇能谅之。”皆有关媛介身世之感者,至《卷帘》一批,则颇为可笑。夫慧林之容貌姿致,虽不及顾媚、陈沅,然必远胜“阿承丑女”【寅恪案:吴伟业《梅村诗话》“黄媛介”条云:“媛介和余(《题鸳湖闺咏四首》)诗。此诗出后,属和者众。妆点闺阁,过于绮靡。黄观只(涛)独为诗非之。以为媛介德胜于貌,有‘阿承丑女’之名,何得言过其实?此言最为雅正云。”】,不妨任人饱看。皆令何可持闺门礼法以自矜尚而傲视云道人耶?评语中更有可注意者,即《卷帘》出中,述杨云友欲为黄天监捐官事。批云:“因妻得官,乃云友良人之实事。杭人无不知之。”则为辑云道人逸事者所不及知。故特标出之,以供后来为“林下风”作传者之参考。

  更有可怪者,徐树敏、钱岳选《众香词·书集·族里云队》有成岫词三阕。其《小传》略云:

  成岫,字云友。钱塘人。性爱云间董宗伯书法画意,临摹多年。每一着笔,即可乱真。今妩媚而失苍劲者,皆云友作也。年二十二,尚未有偶。戊子春,董宗伯留湖上,见云友所仿书画甚伙,自不能辨。后得征士汪然明言其详,即为蹇修,遂结缡于不系园。云友归董之后,琴瑟静御,俱谱入《意中缘》传奇。有《慧香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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