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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又牧斋《十绝句》乃应吴巽之之请,题松圆画扇者。据此可知虽称之为“縆云诗扇”,其上除诗外,当尚有画在。如《松圆浪淘集·春帆十三·垫巾楼中宋比玉对雪鼓琴余戏作图便面漫题》之例,可以为证。盖通常团扇,两面皆可作画书字。其一面无终贯之扇骨者,便于作画。其别一面之贯有扇骨者,不碍作书。由此推之,牧斋所谓“縆云诗扇”仍为松圆之画扇,不过其别一面,则有孟阳自书之《縆云诗》耳。“縆云”一事乃松圆平生最得意者,故往往作画题字以示密友。巽之此扇当亦其中之一,未必即是孟阳亲赠于河东君者也。

  《縆云诗》第一首第一句“彩云一散寂无声”,固出李太白《宫中行乐词八首》之一“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见《全唐诗·第三函·李白·四》】,但“无声”二字,松圆之意除指歌声外,恐兼指扇上之画言。盖目画为无声之诗,河东君离去,而画图仍在也。第五句“白团画识春风在”,用梁武帝“手中白团扇,净如秋团月”及简文帝“白团与秋风,本自不相安”并杜工部“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等诗句之典。【见丁福保辑《全梁诗·一》梁武帝《团扇歌》及简文帝《怨诗》,并《杜工部集·一五·咏怀古迹五首》之三。】亦足证此句与第一句皆谓扇上之画也。

  第六句“红烛歌残夕泪争”,用杜牧之“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及晏叔原词“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之典【见《全唐诗·第八函·杜牧五·赠别二首》之二及晏几道《小山词·蝶恋花》词】,俱为世人所习知,不过松圆以之作别妓诗,更觉适切也。第七、第八两句自是出于宋玉《高唐赋》“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之语【见《文选·一九》】。河东君此时以“朝”为名,以“朝云”为字,如江总字总持,杜牧字牧之之例。特点出之,亦当日赋诗者之风气。前第二章已详论之。

  第二首第一句“抹月涂风画有声”,指扇上之诗言。盖目诗为有声之画也。第三句“听莺桥下波仍绿”,关于听莺桥一端,见上论西隐寺前石桥,本名“宝莲”,松圆改为“听莺”事,兹可不赘。第四句“走马台边月又明”,其古典则用《汉书·七六·张敞传》“敞无威仪,时罢朝会,过走马章台街,使御吏驱,自以便面拊马”之语及《文选·二七》班婕妤《怨歌行》“新制齐纨素,晈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之句【参《玉台新咏·一》班婕妤《怨诗》】。盖“便面”即扇。且“章台街”一辞,复合于《太平广记·四八五》许尧佐《柳氏传》中“章台柳”事。“团团似明月”,即“月又明”,并与第一首第五句有关。又松圆正月十一、十二夜所赋《三绝句》之第三首末句“姗姗招得月中魂”,亦与之有干涉也。其今典则借用南翔镇“走马塘”之名【见陈枬校印《南翔镇志·一·水道门》“走马塘”条。】,而以《汉书·张敞传》中“过走马章台街”之“台”代“塘”。并取许尧佐《柳氏传》中“章台柳”故事,混合融贯,足见此老之匠心。故此次河东君之游嘉定,寄居之处,与檀园及李茂初有关,亦可藉是推知矣。

  余可参前论松圆《秋雨端居有怀》及《停云次茂初韵》两诗条。“芳草路多人去远,梅花春尽鸟衔争”一联,上句谓河东君已离嘉定返盛泽。据此可知《縆云诗》第一首、第二首,虽排列最前,但其作成之时间,实在第三、第四两首之后矣。下句有“梅花春尽”之语。考明末历官所定节气,梅花开时,常与春分相近。《东山酬和集·二·【崇祯十四年】二月十二日春分日横山晚归作》有句云:“残梅糁雪飘香粉。”依郑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祯十四年春分在二月十日,即阳历三月廿日。崇祯九年春分在二月十四日,即阳历三月廿日。郑氏所推算,虽与当时所用之历微有差错,但春分在阴历二月,则绝无可疑。松圆崇祯九年有《二月上浣同云娃踏青》诗【全诗见下引】,可知河东君此次之去嘉定,适在梅花开放,而包含春分节气之二月。此为第一、第二两首作于第三首、第四首以后之又一旁证也。

  其三云:

  朝檐天外鹊来声,夜烛花前太喜生。
  婪尾宴收灯放节,埽眉人到月添明。
  香尘澒洞歌梅合,钗影差池宿燕争。
  等待揭天丝管沸,彩云縆定不教行。

  其四云:

  梅飘妆粉听无声,柳着鹅黄看渐生。
  雷茁玉尖梳底出,云堆煤黛画中明。【《列朝诗集》“云”作“雪”。】
  不嫌昼漏三眠促,方信春宵一刻争。
  背立东风意无限,【《列朝诗集》“无”作“何”。】衱腰珠压丽人行。

  寅恪案:此两首皆与上引《正月十一十二夜云生留余家三绝句》同咏一事。第三首“婪尾宴收灯放节,埽眉人到月添明”联,即《三绝句》题序中之“正月十一、十二夜云生留余家”也。“香尘澒洞歌梅合,钗影差池宿燕争”联,即《三绝句》题序中之“与客连夕酣歌”也。

  第三首第二句出《杜工部集·十·独酌成诗》所云:

  灯花何太喜,酒绿正相亲。
  醉里从为客,诗成觉有神。
  兵戈犹在眼,儒术岂谋身。
  共被微官缚,低头愧野人。

  又,少陵此诗如“醉里从为客”及“兵戈犹在眼”诸句,亦甚切合松圆当日情事。惟松圆以“山人”终老,则与杜诗结语不合耳。第七、第八两句,乃合用《列子·汤问篇》秦青“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及杜牧之《赠沈学士张歌人》诗“孤直縆云定”之典,不仅为全首之警策,亦全部八首主旨之所在也。

  夫河东君既于崇祯九年正月十一、十二夜留宿松圆之家,松圆自不能不作画以写其景,赋诗以言其事。此第四首即写景言事之篇什,亦即“縆云诗扇”有画之一面所绘者也。《才调集·五》元微之《离思六首》之三“闲读道书慵未起,水晶帘下看梳头”,孟阳窃取其意以作画,并采用《东坡集·九·续丽人行》之辞旨以赋此首。故“縆云诗扇”今虽不存,但观《縆云诗》第四首亦可想见扇上所绘之大概也。孟阳赋诗以“慵未起”及“看梳头”为主旨,则其所画者,当从美人晓妆之后面描写,而东坡所赋《续丽人行》题序云“李仲谋家有周昉画背面欠伸内人,极精,戏作此诗”等语,正是孟阳心中所欲绘者,故东坡此诗亦可谓孟阳画图之蓝本矣。兹移录苏诗于下,读者可自得之,不必详论也。

  苏诗云:

  深宫无人春日长,沈香亭北百花香。
  美人睡起薄梳洗,燕舞莺啼空断肠。
  画工欲画无穷意,背立东风初破睡。
  若教回首却嫣然,阳城下蔡俱风靡。
  杜陵饥客眼长寒,蹇驴破帽随金鞍。
  隔花临水时一见,只许腰肢背后看。
  心醉归来茅屋底,方信人间有西子。
  君不见孟光举案与眉齐,何曾背面伤春啼。

  第四首之辞语,除与苏诗有关者可以不论外,唯其中“雷茁玉尖梳底出,云堆煤黛画中明”一联,尚需略加考释。此联上句述河东君晨起自梳头事。“玉尖”疑用韩致尧《咏手》诗“腕白肤红玉笋芽,调琴抽线露尖斜”【见《全唐诗·第十函·韩偓·四》】。至“雷茁”两字连文,寅恪浅陋,尚未见昔人有此辞语,前引孙松坪主纂之《佩文韵府》,亦仅著松圆此诗。据是推之,似是孟阳创作。《李义山诗集·上·柳》诗云“巴雷隐隐千山外,更作章台走马声”,意者河东君此次之游嘉定,已改易原来姓名之“杨朝”为“柳隐”。松圆遂联想张敞“走马章台街”及韩翃“章台柳”故事,借用玉谿生诗,创此新辞耶?俟考。

  下句述河东君自画其眉事。盖松圆无张京兆之资格及幸运也。【《戊寅草》有《为郎画眉代人作》一诗,列于《朱子庄雨中相过(七古)》之后,辞意俱不易解。未知与朱氏有无关系,姑附识于此,以供参考。】“云堆”若依《耦耕堂存稿诗》钞本,则“云”指发言,固可通。若依《列朝诗集》及《佩文韵府》作“雪堆”【孙氏所据何本,今不可考】,则“雪”谓手,指肌肤皎若冰雪,画眉用煤黛,故黑白愈分明也。两说未知孰是,更俟详检。

  第七句“背立东风意无限”,《列朝诗集》“无”作“何”,虽皆可通,但苏诗为“画工欲画无穷意,背立东风初破睡”,故仍以作“无限意”为是。“穷”改“限”以协平仄。且“无限”一辞,有李太白《清平调》第三首“解识春风无限恨”之成语可依据也。若谓此首第一句有“无”字,第七句因改“何”字以避重复,此则拘于清代科举制度习惯所致,昔人作诗,原不如是,即观本文所引明末诸人篇什,可以证知,不必广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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