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二七二 |
|
|
|
第贰肆首云: 长干墖绕万枝灯。白玉毫光涌玉绳。 铃铎分明传好语,道人谁是佛图澄。 寅恪案,此诗末二句遵王无注。检慧皎高僧传初集拾晋邺中竺佛图澄传(可参晋书玖伍佛图澄传。)云: 光初十一年[刘]曜自率兵攻洛阳,[石]勒欲自往拒曜,内外僚佐无不必谏。勒以访澄。澄曰,相轮铃音云:“秀支替戾冈。仆谷劬秃当。”此羯语也。“秀支”军也。“替戾冈”出也。“仆谷”刘曜胡位也。“劬秃当”捉也。此言军出捉得曜也。时徐光闻澄此旨,苦劝勒行。勒乃留长子石弘共澄以镇襄国,自率中军步骑,直诣洛城。两阵才交,曜军大溃,曜马没水中,石堪生擒之送勒。澄时以物涂掌观之,见有大众。众中缚一人,朱丝约其肘,因以告弘,当尔之时,正生擒曜也。 牧斋诗用此典之意,言清军主帅出战必败也。 第贰伍首云: 采药虚无弱水东。颷轮仍傍第三峰。 玉晨他日论班位,应次高辛展上公。(自注:“过句曲,望三峰作。”) 寅恪案,此首为归家途中过句容所赋。末二句意谓此次在南都作复明活动,他日成功,当受封赏也。 《有学集》诗注玖红豆集中有关牧斋复明活动,而最饶兴趣者,莫如“六安黄夫人邓氏”七律一首。诗云: 铙歌鼓吹竞芳辰。 娘子军前喜气新。(涵芬楼本作“鱼轩象服照青春。鼓吹喧阗壁垒新。”但后附校勘记同注本。) 绣幰昔闻梁刺史, 锦车今见汉夫人。(涵芬楼本“见”作“比”。) 须眉男子元无几,(涵芬楼本“元”作“原”。) 巾帼英雄自有真。(涵芬楼本“巾帼”作“粉黛”。) 还待麻姑擗麟脯, 共临东海看扬尘。(涵芬楼本“共临”作“笑看”,“看”作“再”。) 寅恪案,就今所见关于黄夫人邓氏或梅氏及黄鼎之资料,迻录于下,恐仍未备,尚求当世君子教正。总之,牧斋诗末二句之旨,复明活动之意,溢于言表矣。 刘继庄献廷广阳杂记壹(刘氏与牧斋有交谊,见杨大瓢先生杂文稿“刘继庄传”。)云: 霍山黄鼎字玉耳。霍山诸生也。鼎革时起义,后降洪[承畴]经略,授以总兵,使居江南。其妻独不降,拥众数万,盘居山中,与官兵抗,屡为其败。总督马国柱谓鼎,独不能招汝妻使降乎?鼎曰,不能也。然其子在此,使往,或有济乎?国柱遂使其子招之。鼎妻曰,大厦将倾,非一木所能支,然志士不屈其志。吾必得总督来庐一面,约吾解众,喻令薙发。然吾仍居山中以遂吾志,不能若吾夫调居他处也。其子复命,国柱自来庐州,鼎妻率众出见,贯甲铁兜鍪,凛凛如伟丈夫。如总戎见制台礼。遂降,终不出山。黄鼎居江南久,后屡与郑氏通,郎总督时,事败,服毒死。 痛史第柒种弘光实录钞壹“[崇祯十七年癸未六月]乙亥湖广巡按御史黄澍召对,劾马士英于上前”条黄澍疏士英十可斩。其二云: 市棍黄鼎委署麻城,以有司之官,娶乡宦梅之焕之女。士英利其奸邪,互相表里。黄鼎私铸闯贼果毅将军银印,托言夺自贼手,飞报先帝。士英蒙厚赏,黄鼎加副将。麻城士民有“假印不去,真官不来”之谣。是谓欺君,可斩。 王葆心蕲黄四十八砦纪事贰附“皖砦篇”略云: [顺治]三年秋[明荆王朱]常𣲂旧部李时嘉等复掠太湖,总兵黄鼎平之。是年冬扬州人明瑞昌王军师赵正据宿松洿池间,称明帅,屡挫大兵。安徽巡抚李栖凤遣兵备道夏继虞,总兵卜从善黄鼎冷允登,副将梁大用等合兵剿之。又霍山总兵黄鼎妻梅氏者,故麻城甘肃巡抚之焕女。鼎字玉耳,霍山诸生。始崇祯十六年五月凤阳总督马士英遣鼎入麻城诸砦说周文江反正,即委鼎署麻城知县。闻之焕女英勇而有志节,饶父风。娶之。顺治初,鼎即纳款于洪承畴,授以总兵,使居南直。梅氏独抗节不降,拥众数万,踞英霍及庐凤山中,与总督马国柱所部兵抗,所部屡败。(寅恪案,下文同上引广阳杂记壹“霍山黄鼎”条。兹不重录。) “皖砦篇”附案语云: 此事见刘继庄广阳杂记。近日如夕阳红泪录等书,均载之。迹梅夫人壮烈之行,其夫应为愧死,故易书鼎妻为梅氏以予之。盖左忠贞侯良玉沈阿翠游击将军云英后之一人也。诸书载此,均惜夫人不知谁氏。爰据弘光实录钞中黄澍劾马士英十可斩疏所称鼎娶麻城乡宦梅之焕女之语,证夫人为长公女。长公为明季边帅伟人,尤吾乡铮铮奇男子,宜夫人英壮有父风。其始终不屈,惓惓不忘宗国,志节皭然,与其夫始附权奸,终狡逞,求作降虏,仍不能免,诚所谓熏莸不同器者矣。惟霍山黄氏,今犹儒旧家风,夫人遗事必犹有传者,当再访摭之。 |
| 梦远书城(guxuo.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