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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九


  “蕉园”云:

  蕉园焚稿总凋零。况复中州野史亭。
  温室话言移汉树,长编月朔改唐蓂。
  謏闻人自讹三豕,曲笔天应下六丁。
  东观西清何处所,不知汗简为谁青。

  寅恪案,此首乃深恶当日记载弘光时事野史之诬妄,复自伤己身无地可托以写此一段痛史也。噫!牧斋在弘光以前本为清流魁首,自依附马阮,迎降清兵以后,身败名裂,即使著书,能道当日真相,亦不足取信于人。方之蔡邕,尤为可叹也。又同书同卷“金陵杂题绝句”二十五首之十三云:

  人儗阳秋家汗青。天戈鬼斧付沉冥。
  赤龙重焰蕉园火,烧却元家野史亭。

  此绝句亦自惜绛云楼被焚,其所辑之《明史》稿本全部不存,与蕉园七律,可以互证,故附录之于蕉园诗后。

  “小至夜月食纪事”(自注:“十一月十有六日。”)云:

  蟾蜍蚀月报黄昏。冬至阳生且莫论。
  飞上何曾为玉镜,落来那得比金盆。
  朦胧自绕飞乌羽,昏黑谁招顾兔魂。
  画尽炉灰不成寐,(涵芬楼本“不成”作“人不”。)一星宿火养微温。

  寅恪案,此首必有所指,今难确定,不敢多所附会。但检《小腆纪年附考》壹玖“[顺治十四年丁酉四月]明朱成功部将施举与我大清兵战于定海关,败绩死之”条云:

  时成功谋大举入长江,令举招抚松门一带渔船为乡导。举至定海关,遭风入港,遇水师,力战而死。

  然则郑延平本拟于此年夏大举入长江,不幸遭风失败。牧斋当早知延平有是举,故往金陵以待之,迄至小至日,以气候之关系,知已无率舟师北来之希望,因有七八两句之感叹欤?俟考。

  “至日作家书题二绝句”云:

  至日裁书报孟光。封题冻笔蘸冰霜。
  栴檀灯下如相念,但读楞严莫断肠。

  松火柴门红豆庄。稚孙娇女共扶床。
  金陵无物堪将寄,分与长干宝塔光。

  寅恪案,此两首文情俱妙,不待多论。唯据第贰首第贰句,知稚孙即桂哥,亦与赵微仲妻随同河东君居于白茆港之红豆庄,而不随其父孙爱留寓城中宅内。然则牧斋聚集其所最爱之人于一处也。(可参前论“丙申重九海上作”四首之四。)第贰首末二句可参下一题“丁酉仲冬十有七日长至礼佛大报恩寺”。在牧斋之意,宝塔放光,即明室中兴之祥瑞,将来河东君亦当分此光宠,以其实有暗中擘划之功故也。

  “和普照寺纯水僧房壁间诗韵,邀无可幼光二道人同作”云:

  古殿灰沉朔吹浓。江梅寂历对金容。
  寒侵牛目冰间雪,老作龙鳞烧后松。
  夜永一灯朝露寝,更残独鬼哭霜钟。
  可怜漫壁横斜字,剩有三年碧血封。

  寅恪案,无可即方以智,幼光即钱澄之(见《小腆纪传》贰肆方以智传及同书伍伍钱秉镫传并吾炙集“皖僧幼光”条。)

  方钱二人皆明室遗臣托迹方外者,此时俱在金陵,颇疑与郑延平率舟师攻南都之计划不能无关。牧斋共此二人作政治活动,自是意中事也。纯水僧房壁间诗之作者,究为何人,未敢决言,但细绎牧斋诗辞旨,则此作者,当是明室重臣而死国难者,岂瞿稼轩黄石斋一辈人耶?俟考。

  “水亭拨闷二首”其一云:

  不信言愁始欲愁。破窗风雪面淮流。
  往歌来哭悲鸜鹆,莫雨朝云乐爽鸠。
  揽镜每循宵茁发。(涵芬楼本“宵茁”下自注云:“先作朝薙。”)拥衾常护夜飞头。
  黄衫红袖今余几,谁上城西旧酒楼。

  其二云:

  琐闱夕拜不知繇。热铁飞身一旦休。
  岂有闭唇能遁舌,更无穴颈可生头。
  市曹新鬼争颅额,长夜冤魂怨髑髅。
  狼藉革胶供一笑,君王不替偃师愁。

  寅恪案,此二首辞旨奇诡,甚难通解。遵王注虽于字面略有诠释,亦不言其用意所在。但牧斋赋诗必有本事,兹姑妄加推测,以备一说,仍待博识君子之教正。鄙意此二诗皆为河东君而作。第壹首谓河东君之能救己身免于黄毓祺案之牵累。第贰首谓己身于明南都倾覆后随例北迁期间,河东君受奸通之诬谤,特为之辨明也。第壹首第柒句“黄衫红袖”一辞,应解作红袖中之黄衫。《有学集》诗注捌“金陵杂题绝句”二十五首之十“女侠谁知寇白门”及“黄土盖棺心未死”二句,(全诗前已引。)盖谓白门已死,今所存之女侠,唯河东君一人足以当之。即与上引杜让水“帐内如花真侠客”句,同一辞旨。

  第捌句兼用汉书玖贰游侠传萭章传:“萭章字子夏,长安人也。长安炽盛,街闾各有豪侠。章在城西新市,号曰城西萭子夏。”并太平广记肆捌伍许尧佐柳氏传“会淄青诸将合乐酒楼”及“柳氏志防闲而不克”等语。此两出处遵王注均未引及。第贰首第壹句遵王虽用后汉书百官志引卫宏汉旧仪曰,“黄门郎属黄门令,日暮入对青琐门拜,名曰夕郎”以为释。鄙意牧斋既未曾任给事中,则遵王所解无著落。疑牧斋意谓弘光出走,乃诏王觉斯及己身留京迎降,唐代诏书其开端必有“门下”二字,即王摩诘所谓“夕奉天书拜琐闱”之“天书”。(见全唐诗第贰函王维肆“酬郭给事”。)弘光诏殊不知其来由也。第贰句遵王注云:

  首楞严经:历思则能为飞热铁,从空雨下。五灯会元:世尊说大集经,有不赴者,四天门王飞热铁轮,追之令集。

  甚是。盖谓清兵突至南都,逼迫己身等执以北行也。第柒第捌两句遵王注引列子汤问篇,周穆王怒偃师所造倡者以目招王之左右侍妾,遂欲杀偃师,偃师乃破散唱者以示王,皆革胶等假物所造之物语。牧斋意谓河东君受奸通之诬谤,实无其事,即投笔集上后秋兴之三“小舟惜别”诗“人以苍蝇污白璧”句之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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