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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三


  同书同卷同表兵部汉尚书栏载:

  康熙五年丙午九月丙申,龚鼎孳兵部尚书。

  然则顺治十四年丁酉,龚顾同在金陵时,芝麓尚未任尚书之职,而澹心竟以尚书称之者,足证板桥杂记乃后来追记之文也。惟于皇赋此诗时,是否在康熙八年五月以后,其诗题中之“龚宗伯”乃是芝麓现职,抑或与板桥杂记同为追述之辞,未敢遽决。至黄书所引杜氏之诗,必非原作,盖茶村当日赋诗,固不依平水韵,然亦不致近体诗廿八字内,真庚侵三部同用也。复次,蘼芜纪闻上引冯见龙绅志略云:

  龚鼎孳娶顾媚,钱谦益娶柳如是,皆名妓也。龚以兵科给事中降闯贼,受伪直指使。每谓人曰,我原欲死,奈小妾不肯何?小妾者,即顾媚也。

  夫芝麓既不能死,转委过于眉生以自解,其人品犹不及牧斋。于皇于芝麓座上赋诗,绝不能以虞姬比眉生,更不便藉此诮芝麓。黄氏之说,殊失考矣。

  又蘼芜纪闻上引钮琇临野堂集云:

  牧斋与合肥龚芝麓,俱前朝遗老。遇国变,芝麓将死之,顾夫人力阻而止。牧斋则河东君劝之死,而不死。城国可倾,佳人难得,盖情深则义不能胜也。二公可谓深于情矣。及牧斋殁,河东君死之。呜呼!河东君其情深而义至者哉!

  钮氏谓眉生劝芝麓不死,河东君劝牧斋死,两人适相反。假定钮氏所记为事实者,则于皇亦不便于芝麓座中赋诗以讥诮之。鄙意于皇盖以“虞姬”自比,“八千子弟”乃目其他楚人,如严正矩辈耳。妄陋之见,未敢自信,谨以质诸论世知人之君子。第壹柒首注谓“苍略挟所著史论,游滁和间。”牧斋此时适自淮甸访蔡士英,归涂中久住金陵,即使苍略与蔡氏无关,但牧斋必有取于绍凯文中论兵复明之旨也。

  检《有学集》捌“金陵杂题绝句”二十五首之十一云:

  水榭新诗替戒香。横陈嚼蜡见清凉。
  五陵年少多情思,错比横刀浪子肠。(自注:“杜苍略和诗有祇断横刀浪子肠之句。”寅恪案,杜氏原诗见下引。)

  及同书叁捌“答杜苍略论文书”,“再答苍略书”并同书肆玖“题杜苍略自评诗文”等,可见绍凯与牧斋之关系矣。

  其十八云:

  掩户经旬春蚤齐。盈箱傍架自编题。
  卞家坟上浇花了,闲听东城说斗鸡。(自注:“胡静夫好闭关。”)

  寅恪案,此首为胡澄而作。吾炙集“旧京胡澄静夫”条选胡诗三题。其第叁题“虞山桧歌。上大宗伯牧斋夫子”七古云:

  (上略。)
  七年遥隔杜鹃梦,二月重逢杨柳丝。
  花雾霏微旧陵阙,白头乔木两含悲。

  同集“侯官许友有介”条云:

  又题[有介诗]曰,数篇重咀嚼,不愧老夫知。本自倾苏涣,何嫌说项斯。解嘲应有作,欲杀岂无词。周处台前月,长悬卞令祠。余时寓清溪水阁,介周台卞祠之间,故落句云尔。

  又《有学集》贰贰“赠别胡静夫序”略云:

  往余游金陵,胡子静夫方奋笔为歌诗,介[林]茂之以见予。予语茂之,是夫也,情若有余于文,而言若不足于志,其学必大非聊尔人也。为序其行卷,期待良厚。别七年,再晤静夫,其诗卓然名家,为时贤眉目,余言有征矣。静夫屏居青溪,杜门汲古,不汲汲于声名,翛然退然,循墙顾影。其为诗,情益深,志益足,蜜尔自娱,望古遥集。视斯世喧豗訾謷,非有意屏之,道有所不谋,神有所不予也。静夫属余序其近诗,且不敢自是,乞一言以相长。余闻之古之学者,莫先于不自是。不自是,莫先于多读书。多读书,深穷理,严氏之绪言也。请以长子。趣与静夫言别,聊书此以附赠处之义。少陵之诗曰,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吾之有望于静夫者远矣。

  胡诗钱文中“七年”之语,若自顺治十三年丙申算起,则为康熙元年壬寅。此时在郑延平攻南京失败之后不久,南京至常熟之间,清廷防御甚严,旅行匪易,观前引牧斋“丁老行”可证。静夫之至常熟访牧斋,疑是报告金陵此际之情况。牧斋序文末段,表面上虽是论文评诗之例语,恐亦暗寓清室旧主既殂,幼帝新立,明室中兴之希望尚在也。钱序中“静夫屏居清溪,杜门汲古”与题许有介诗所谓“余时寓清溪水阁,介周台卞祠之间”等,皆可与第壹捌首自注参证。大约胡氏所居,亦与丁家水阁相近也。

  又朱绪曾编国朝金陵诗征壹“胡其毅”条云:

  其毅字致果。一名澄,字静夫,上元人曰从之子。有静拙斋诗选,微吟集。

  寅恪未得见胡氏诗集,但即就朱氏所选二十题中如“咏古,为顾与治征君赋”及“林征君归隐乳山歌”两题观之,已足证胡氏与顾与治林茂之同流,皆有志复明之人也。

  其十九云:

  青溪孙子美瑜环。也是朱衣抱送还。
  盛世公卿犹在眼,方颐四乳坐如山。(自注:“倪灿闇公,文僖文毅之诸孙,相见每述祖德。”)

  寅恪案,此首为倪灿而作。其事迹见《清史列传》柒拾文苑传倪灿传等,兹不备引。倪氏为明室乔木故家,与朱竹垞彝尊同类。闇公早年或亦有志复明,殆后见郑延平失败,永历帝被杀,因而改节耶?俟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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