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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〇


  “书夏五集后示河东君”云:

  帽檐欹侧漉囊新。乞食吹箫笑此身。
  南国今年仍甲子,西台昔日亦庚寅。(自注:“皋羽西台恸哭,亦庚寅岁也。”)
  闻鸡伴侣知谁是,画虎英雄恐未真。
  诗卷丛残芒角在,绿窗剪烛与君论。

  寅恪案,此首为夏五集全集之结论。第贰句寓复明之意。第叁句谓永历正朔犹存。第伍句目河东君为同心同志之人。第陆句用后汉书列传壹肆马援传,援诫兄子严敦书中“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之语,牧斋盖疑马进宝之不可恃也。总而言之,牧斋此次金华之行,河东君为暗中之主持人,细绎此诗辞旨,更无疑义矣。

  牧斋庚寅夏五集后一年所赋之诗,最佳最长者应推哭瞿式耜五言排律一题。本文以范围限制之故,不能全引,惟择其中有关诸句,并牧斋自注,略论述之于下。

  《有学集》诗注肆“哭稼轩留守相公诗一百十韵用一千一百字”略云:

  (自注:“已下叙闻讣为位之事。”)
  伤心寝门外,为位佛灯前。
  一恸营魂逝,三号涕泗涟。
  修门归漠漠,故国望姗姗。
  庚寅征览揆,辛卯应灾躔。(自注:“君生于庚寅,甲子一周而终,故引庚寅以降之词。其闻讣辛卯夏也,故引朔日辛卯之诗。皆假借使之也。”)
  剑去梧宫冷,刀投桂水煎。(自注:“已下叙其戊辰后归田燕游之事。”)
  拊心看迸裂,弹指省轰阗。
  攀附龙门迥,追陪鹤盖连。
  园林归绿水,屋宇带红泉。
  一饭常留客,千金不问田。
  以忙消块垒,及暇领芳妍。
  日落邀宾从,舟移沸管弦。
  丹青搜白石,杖履撰松圆。(自注:“君好藏白石翁画。于程又有师资之敬。”)

  寅恪案,关于钱瞿之交谊及当日明清兴亡诸端,兹不具论。所可注意者,即河东君于崇祯十三年庚辰冬初访牧斋于半野堂。次年即崇祯十四年辛巳夏钱柳结褵于茸城舟中两大事。牧斋此诗中“舟移沸管弦”句,或间接有关涉,尚难确定。若就稼轩方面言之,则东山酬和集中不载瞿氏篇什。此或因稼轩虽曾赋诗,但未被牧斋收录所致。今日瞿氏作品遗佚颇多,殊不易决言,揆以稼轩与牧斋及河东君之关系,如第肆章论述绛云楼落成诗所引牧斋尺牍例之,稼轩似非如黄陶庵之不以河东君为然者,何故于钱柳因缘之韵事,绝无一语道及,甚不可解。姑记此疑,以俟更考。

  又此年牧斋所赋诗当亦不少。今所存者,排列先后恐有错乱。诗题有关诸人,可考见者殊不多,故只择数题列之于下。

  “寄怀岭外四君”四首。其一“金道隐使君”(自注:“金投曹溪为僧。”)云:

  (诗略。)

  其二“刘客生詹端”云:

  (诗略。)

  其三“姚以式侍御”云:

  (诗略。)

  其四“咏东皋新竹寄留守孙翰简”云:

  笋根苞粉尚离离。裂石穿云岭外知。
  祖干雪霜催老节,孙篁烟霭护新枝。
  紫泥汗简连编缀,青社分符奕叶垂。
  昨夜春雷喧北户,老夫欣赋箨龙诗。

  寅恪案,前论牧斋“庚寅人日示内”诗及河东君和诗,已略及金刘姚三人。惟瞿翰简未及。故特录此诗全文。“翰简”者,指稼轩孙昌文而言。永历特任昌文为翰林院检讨,稼轩两疏恳辞,原文见瞿忠宣公集陆,兹不具引。鄙意此时牧斋与永历政权暗中联络。其寄此四诗,必有往来之便邮无疑也。

  “赠卢子繇”云:

  云物关河报岁更。寒梅逼坐见平生。
  眉间白发垂垂下,巾上青天故故明。
  老去闲门聊种菜,朋来参语似班荆。
  楞严第十应参遍,已悟东方鸡后鸣。

  寅恪案,杭大宗世骏道古堂集贰玖“名医卢之颐传”略云:

  之颐字子繇,生明熹宗时,号晋公,又自称芦中人。父复,字不远,精于医理。旧史曰,陈曾藙传论之颐云,岁丙戌监国者在山阴,之颐杖策往谒,大为亲信,授职方郎。事败,跳身归里间,与旧相识者往来。门庭杂沓,踪迹不测。性又简傲,虽以医术起家,轻忽同党,好自矜贵,出入乘轩车,盛傔从,广座中伸眉抵掌,论议无所忌。识者谓必中奇祸。顷之,两目皆盲,□成废人,不出户庭,而曩所交游皆断绝,诧叹一室,竟以愤懑卒。此殆天之所以保全之也。

  可见牧斋此时相与往来之人,其酬赠诗章见于《有学集》者,大抵为年少尚未有盛名,而志在复明之人。如晋公即是一例。其他诸人,皆可以此类推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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