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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七


  牧斋《投笔集》之命名,自是取班定远投笔从戎之义。此集第壹叠“金陵秋兴八首己亥七月初一日作”,(可参《有学集》诗注壹叁东涧集中“秋日杂诗”末一首“旁行侧理纸,堆积秋兴编。发兴己亥秋,未卜断手年”等句。)其以“金陵”二字标题恐非偶然。又第柒首第贰句有“秋宵蜡炬井梧中”之语,用杜甫广德二年在严武幕中所作“宿府”之典,(见仇兆鳌杜诗详注壹肆及卷首所附杜工部年谱“广德二年甲辰”及“永泰元年乙巳”条。)然则牧斋此际亦列名郑延平幕府中耶?但仍缺乏有力之证据,姑记之,以俟更考。

  第叁叠“小舟夜渡,惜别而作”八首,殆因此时延平之舟师虽败于金陵,然白茆港尚有郑氏将领所率之船舶,牧斋欲附之随行,后因郑氏白茆港之舟师亦为清兵所击毁,故牧斋随行之志终不能遂,唯留此八首于通行本《有学集》中,以见其微旨,但以避忌讳,字句经改易甚多,殊不足为据。此叠八首不独限于个人儿女离别之私情,亦关民族兴亡之大计,吾人至今读之犹有余恸焉。(参梅村家藏稿贰伍“梁宫保壮猷纪”所云“〔八月八〕日中丞蒋公〔国柱〕亦至,乃以十三日于七丫出海。白茆港有贼伏舰百余,见之来邀,沙苇中斜出如箭。我长年捩舵向贼中流呼曰,斗来。〔梁〕公〔化凤〕与蒋公闻相持而近,知其遇贼。别部且战且前,已为我师举炮碎其四舟,杀五百人”及《清史列传》伍蒋国柱传略云“〔顺治十六年〕八月疏言自江宁大捷之后,料贼必犯崇明,急令镇臣旋师。未渡,而贼众大至。臣亲至七丫口相度形势,海面辽阔,距崇邑二十余里,遥见施翘河等处贼众密布,即发各营兵船出口拒贼于白茆”并金鹤冲牧斋先生年谱顺治十六年己亥条所论。)

  《投笔集》诸诗摹拟少陵,入其堂奧,自不待言。且此集牧斋诸诗中颇多军国之关键为其所身预者,与少陵之诗仅为得诸远道传闻及追忆故国平居者有异。故就此点而论,投笔一集实为明清之诗史,较杜陵尤胜一筹,乃三百年来之绝大著作也。

  此集有遵王注本别行于世,但不能通解者尚多。(可参《有学集》诗注卷首序文所云“余年来篝灯校雠,厘正鱼豕,间有伤时者,轶其三四首,至秋兴十三和诗,直可追踪少陵,而伤时滋甚,亦並轶之,盖其慎也”等语。)王应奎海虞诗苑肆录钱曾“寒食行”并序云:“寒食夜忽梦牧翁执手諈诿,欢如平昔,觉而作此,以写余哀。(上略。)更端布席才函丈,絮语雄谈仍抵掌。空留疑义落人间,独持异本归天上。(自注:“梦中以诗笺疑句相询,公所引书皆非余所知者,盖绛云秘笈久为六丁下取,归之天上矣。”)寂历闲房黯淡灯,前尘分别总无凭。(中略。)斜行小字丛残纸,笺注虫鱼愧诗史。未及侯芭为起坟,不负公门庶在此。(自注:“乙卯一月八日藁葬公于山庄,故发侯芭之叹。”)”可见遵王当日注牧斋诗之难矣。寅恪今亦不能悉论,仅就其最有关系且最饶兴趣者诠释之于下。此集传本字句多有不同,唯择其善者从之,不复详加注明。

  第壹叠遵王注除第壹首外皆加删汰,即第壹首亦仅注古典字面而不注今典实指。例如“龙虎军”止引程大昌雍录,“羽林”止引汉书宣帝纪为释,鄙意唐之“龙武新军”及汉之“羽林孤儿”,谓郑延平之舟师本出于唐王之卫军。如黄太冲宗羲“赐姓始末”所云“隆武帝即位,〔成功〕年才二十一。入朝,上奇之,赐今姓名,俾统禁旅,以驸马体统行事。封忠孝伯”,即其证也。

  第伍首第贰联“箕尾廓清还斗极,鹑头送喜动天颜”,“箕尾”指北京所在之幽州。(史记贰柒天官书云:“尾箕幽州。”即杜诗“收京”之意也。见仇氏杜诗详注伍“收京”三首之三。)“鹑头”即“鹑首”,指湖北通明之军队,即张苍水集所附旧题全谢山祖望撰张忠烈公年谱顺治十八年辛丑条所谓“郧东郝〔永忠〕李〔来亨〕之兵”及注中所谓“十三家之军”者。(可参倪璠庾子山集贰哀江南赋“以鹑首而赐秦,天何为而此醉”之注,及张苍水集第贰编奇零草“送吴佩远职方南访行在,兼会师郧阳”诗及同书所附赵捴叔之谦撰张忠烈公年谱,并本文论牧斋“长干送松影上人楚游,兼柬楚中郭尹诸公”诗。)

  第叁首“长沙子弟肯相违”句之“长沙子弟”,疑牵涉庾信哀江南赋“用无赖之子弟”一语而成,当指湖南复明之军队,职小腆纪传叁所载之洪淯鳌,即是例证。其传略云:“洪淯鳌字六生,晋江人。崇祯间拔贡生。谒隆武帝于闽,授衡州通判。督师何腾蛟奇之,请改知道州。闽亡,李赤心等十三镇以所部奉使称臣于粤,出道州,〔淯鳌偕郝永忠〕见永历帝,擢右佥都御史,监诸镇军,驻湖南。何腾蛟死,孙可望入滇,朝问阻绝,乃与十三镇退入西山,据楚之夷陵归州巴东均州、蜀之巫山涪州等七州县,屯田固守。久之,得安龙驻跸信,间道上书,言十三镇公忠无二,今扼险据冲,窥晋楚蜀有衅,随时而动。议者多其功,诏加淯鳌兵部右侍郞,总督粤滇黔晋楚豫军务。缅甸既覆,淯鳌犹偕诸镇崛强湖湘间。康熙三年王师定巴东,〔淯鳌〕遂被执。论降,不从,临刑之日神色不变。投尸巫峰三峡中。”牧斋此诗之意,谓湖南北诸军若见南都收复,必翕然景从。惜当日详情今不易考知耳。

  第贰叠“八月初二日闻警而作”一题之主旨,谓延平舟师虽败于金陵,仍应固守京口,不当便扬帆出海也,其意与张苍水集第肆编北征录所云“初意石头师即偶挫,未必遽登舟;即登舟,亦未必遽扬帆;即扬帆,必退守镇江”又云“余遣一僧赍帛书,由间道访延平行营。书云,兵家胜负何常,今日所恃者民心耳。况上游诸郡邑俱为我守。若能益百艘相助,天下事尚可图也。倘遽舍之而去,如百万生灵何。讵意延平不但舍石头去,且舍铁瓮城行矣”等语冥合。

  故牧斋诗第叁首云:

  龙河汉帜散沉晖,万岁楼边候火微。
  卷地楼船横海去,射天鸣镝夹江飞。
  挥戈不分旄头在,返旆其如马首违。
  啮指奔逃看靺鞨,重收魂魄饱甘肥。

  第肆首云:

  由来国手算全棋,数子抛残未足悲。
  小挫我当严警候,骤骄彼是灭亡时。
  中心莫为斜飞动,坚壁休论后起迟。
  换步移形须着眼,棋于误后转堪思。(寅恪案:此首可参前论牧斋与稼轩书。)

  第伍首云:

  两戒关河万里山,京江天堑屹中间。
  金陵要奠南朝鼎,铁瓮须争北顾关。
  应以缕丸临峻坂,肯将传舍抵孱颜。
  荷锄野老双含泪,愁见横江虎旅班。(原注:“长江天堑为南北限,虏不能飞渡。”)

  第陸首云:

  吴侬看镜约梳头,野老壶浆洁早秋。
  小队谁教投刃去,胡兵翻为倒弋愁。(自注:“营卒从诸酋者,皆袖网巾毡帽,未及倒戈而还。”)
  争言残羯同江鼠,(自注:“万历末年有北鼠渡江之异,近皆衔尾而北。”)忍见遗黎逐海鸥。
  京口偏师初破竹,荡船木柿下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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