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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四


  复有可附论者,《觚剩》壹吴觚上“力田遗诗”条云:

  潘柽章著述甚富,悉于被系时遗亡,间有留之故人家者,因其罹法甚酷,辄废匿之。如杜诗博议一书,引据考证,纠讹辟舛,可谓少陵功臣,朱长孺笺诗多所采取,竟讳而不著其姓氏矣。

  寅恪案:长孺袭用力田之语而不著其名,不知所指何条,但长孺康熙间刻杜诗辑注时牧斋尚非清廷之罪人,故其注中引用牧斋之语可不避忌。至若柽章,则先以御于庄氏史案为清廷所杀害,其引潘说而不著其名,盖有所不得已。玉樵之说未免太苛而不适合当时之情事也。

  又亭林余集“与潘次耕札”五通,其第叁通云:

  都中书至,言次耕奉母远行,不知所往。中孚即作书相庆。绵山之谷弗获介推,汶上之疆堪容闵子,知必有以处此也。

  蒋山佣残稿叁“与次耕”云:

  曲周接取中之报,颇为惜之。吾弟今日迎养都门,既必不可,茮水之供谁能代之?宜托一亲人照管,无使有尸饔之叹。不记在太原时相与读寅旭书中语乎?(寅恪案:王锡阐字寅旭,江苏吴江人,事迹见《清史列传》陸捌本船。)又既在京邸,当寻一的信与嫂侄相闻。即延津在系,亦须自往一看。此皆吾辈情事,亦清议所关,不可阙略也。(寅恪案:“嫂侄”二字可参亭林文集伍“山阳王君墓志铭”“余有潘力田死于杭,系累其妻子以北”等语。)

  寅恪案:亭林之不欲次耕得中博学鸿词科,观此二札可知。但何以天生之举鸿博,亭林虽托友人代请清廷许其归家养母,并不如其对次耕之痛惜者,盖天生与次耕之情事有所不同。晋书捌捌王裒传略云:“王裒字伟元,元城阳营人也。父仪,高亮雅直,为文帝司马。东关之役,帝问于众曰:近日之事睡任其咎?仪对曰:责在元帅。帝怒曰:司马欲委罪于孤邪?遂引出斩之。裒少立操尚,行已以礼,痛父非命,未尝西向而坐,示不臣朝廷也。于是隐居教授,三征七辟皆不就。”然则潘耒之兄柽章以庄氏史案为清廷杀害,亭林之意次耕亦应如伟元之三征七辟皆不就也。

  茲有一事出于牧斋当日与长孺争论注杜时意料之外者,即牧斋不为南浔庄氏史案所牵累事也。牧斋与潘力田柽章吴赤溟炎之撰述明史记极有关系,观牧斋著作中有关此类材料亦不少,今择录一二于下。

  《牧斋外集》捌修史小引云:

  谦益白:盖往昔滥尘史局,窃有意昭代编年之事。事多觝牾勿就。中遭废弃,日夕键户,荟蕞所辑事略,颇可观览。天不悔祸,绛云一炬,靡有孑遗。居恒忽忽,念海内甚大,何无一人可属此事者。近得松陵吴子赤溟潘子力田,奋然有明史记之役,所谓本纪书表世家列传,一仿龙门,取材甚富,论断甚严。史家三长,二子盖不多议。数过余,索烬余及询往时见闻。余老矣,耳聩目眊,无以佐二子,然私心幸二子旦夕成书,得一寓目。又惧二子以速成自愉快,与市肆所列诸书无大异也。乃二子不要名,不嗜利,不慕势,不附党,自矢必成,而不求速。曰:终身以之。然则此事舍二子其又谁属?余因思海内藏书家及与余讲世好者不能一一记忆,要之,此书成自关千秋不朽计,使各出所撰著及家藏本授之二子,二子必不肯攘善且忘大德也。敢代二子布告同人,毋以我老髦而慭遗我,幸甚!幸甚!

  《有学集》叁捌“与吴江潘力田书”略云:

  春时枉顾,深慰契阔。老人衰病,头脑冬烘,不遑攀留信宿,扣击绪论,别后思之重以为悔。伏读国史考异,援据周详,辨析详密,不偏主一家,不偏执一见。三复深惟知史事之必有成,且成而必可信可传也。一官史局,半世编摩,头白汗青,迄无所就,不图老眼见此盛事。墙角残书或尚可资长编者,当悉索以备搜采。西洋朝贡典录乞仍简还,偶欲一考西洋故事耳。赤溟同志不复裁书,希道鄙意。

  同书叁玖“复吴江潘力田书”(此札关于注杜事者,前已详引,可参阅)略云:

  手教盈纸,详论实录辨证,此鄙人未成之书亦国史未了之案。考异刊正,实获我心,何自有操戈入室之嫌?唱此论者似非通人。吹万自己,不必又费分疏也。东事记略东征信史也。人间无别本,幸慎重之。俞本纪录作绛云灰烬。诸候陆续寄上,不能多奉。

  《有学集》补“答吴江吴赤溟书”(近承潘景郑君寄示牧斋“吴江吴母燕喜诗”七律一首,虽是寻常酬应之什,无甚关系,但其中有“野史亭前视膳余”句,亦可推知牧斋此书与此诗同为一时所作,并足见两人交谊之密切也。)略云:

  三十余年留心史事,于古人之记事记言、发凡起例者,或可少窥其涯略。倘得布席函丈,明灯促席,相与讨论扬榷,下上其议论,安知无一言半辞可以订史乘之疑误、补掌故之缺略者。言及于此,胸臆奕奕然,牙颊痒痒然,又惟恐会晤之不早,申写之不尽也。门下能无冁然一笑乎?所征书籍可考者仅十之一二,残编啮翰,间出于焦烂之余,他日当悉索以佐网罗,不敢爱也。老病迂诞,放言裁复,并传示力田兄共一捧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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