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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一


  关于惠香一组诸诗,前已有所论证,兹不须多述。但于此特可注意者,即“舞衣歌扇且相随”之句,盖指惠香此次随伴河东君同来常熟也。

  关于“仲春十日自和合欢诗四首”作成之时间及地点,略有可言者,即前二首作于初发苏州舟中,后二首成于抵常熟家内也。东山酬和集沈璧甫序云:“壬午元夕通讯虞山,酬和之诗已成集矣。”末署“崇祯十五年二月望日吴门寓叟沈璜璧甫谨序”。可证崇祯十五年正月十五日以前,牧斋尚在常熟。此年二月十日自和合欢诗第壹首末句有“五湖今日是归舟”之语,则牧斋发苏州在二月十日。若其至苏迎河东君,在正月下半月者,是留滞吴门,未免过久。故假定牧斋往苏亲迎河东君还家,实在二月朔以后,初十日以前,虽不中,亦不远矣。

  第壹首一二两句:“绿波南浦事悠悠。天上人间尽断愁。”用江文通“别赋”:“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意谓崇祯十四年冬间别河东君于苏州,独自返常熟,今则亲至苏迎之同归,离而复合,其喜悦之情,可以想见也。第贰联“平翻银海填河汉,别筑珠宫馆女牛”,上句意谓今与河东君同返常熟,如天上阻隔牛女之河汉已填平,无复盈盈脉脉相望相思之苦矣。下句出处见刘本沛虞书所载“石城在县北五里,阖庐所置美人离宫也”及“扈城在县北五里,石城东。吴王游乐石城,又建离宫以扈跸,故名”。河东君固是“美人”,我闻室恐不足以当“离宫”,此所以更有绛云楼之建筑耶?第贰首一二两句“绮窗春柳覆鸳鸯。万线千丝总一香”,不甚易解。检全唐诗第壹函太宗皇帝“咏桃”诗(原注:“一作董思恭诗。”)云:

  禁苑春晖丽,花蹊绮树妆。
  缀条深浅色,点露参差光。
  向日分千笑,迎风共一香。
  如何仙岭侧,独秀隐遥芳。

  前论惠香名字中,当有一“桃”字,其籍贯恐是嘉兴。若此两点俱不误,则牧斋此两句乃兼指惠香而言欤?第壹联:“应有光芒垂禁苑,定无攀折到垣墙。”上句出太平广记壹玖捌“白居易”条引云溪友议(参孟棨本事诗事感类“白尚书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蛮善舞”条。)其文云:

  唐白居易有妓樊素善歌,小蛮善舞。尝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年既高迈,而小蛮方丰艳,因为杨柳词以托意曰,一树春风万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永丰坊里东南角,尽日无人属阿谁。及宣宗朝,国乐唱是词,上问谁词?永丰在何处?左右具以对之,遂因东使命取永丰柳两枝,植于禁中。白感上知其名,且好尚风雅,又为诗一章。其末句云,定知此后天文里,柳宿光中添两星。

  前引史料知崇祯十三四五年间,内侍曹化淳,外戚田弘遇周奎等,皆有在江南访求歌姬名伎之举,河东君当时之声誉,亦与陈董不殊。十四年冬至十五年春,养疴苏州,外人宁有不闻之理。故其情势,汲汲可危。牧斋“应有”及“禁苑”之辞,非虚言也。至关于范摅以樊素小蛮为二人,非是。但于此不必考辨。所可笑者,当牧斋赋诗用此典时,其心意中岂以“柳宿光中”之两星,一为河东君,一为惠香耶?下句意谓今已与河东君同返常熟家中,必无畹芬被劫之事。噫!牧斋此次至苏迎河东君还家,得免于难。斯为十年前河东君在松江时,所祈求于宋辕文而不可得之事。当崇祯十五年二月十日少伯五湖归舟之际,河东君心中,宜有不胜其感念者矣。

  此诗七八两句“最是风流歌舞地,石城山色接吴昌”,意谓迎河东君由苏州至常熟也。牧斋用“石城”“吴昌”之典,以西施比河东君,不仅此诗,即如有美诗之“输面一金钱”,“[癸未]元日杂题长句”八首之八“春日春人比若耶”及“禾髯遣饷醉李,戏作二绝句”之一“语儿亭畔芳菲种,西子曾将疗捧心”等句,皆是例证。当时未发明摄影术,又无油画之像,故今日不敢妄有所评泊,鄙意河东君虽有美人之号,其美之程度,恐尚不及顾横波,然在牧斋观之,殆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者耶?

  第叁首第壹句“数峰江上是郎家”用钱考功“省试湘灵鼓瑟”诗“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之句。(见全唐诗第肆函钱起叁及云溪友议中“贤君鉴”条。)牧斋喜用钱氏故实,以示数典不忘祖之意。此点河东君似亦习知,观其依韵和牧斋“[庚寅]人日示内”二首之二,结语云“香灯绣阁春常好,不唱卿家缓缓吟”,可证也。(见《有学集》贰秋槐诗支集。)第贰句“翰苑蓬山路岂赊”辞涉夸大,然牧斋实足当之,故亦不必苛责。第柒第捌两句“宿世散花天女是,可知天又遣司花。”意谓河东君本是“沾花丈室何曾染”之天女,(见前引牧斋答河东君访半野堂初赠诗。)今则为“皇鸟高飞与凤期”,(见上引牧斋“代惠香答”诗。)管领群芳之司花,如李易安在赵德甫家故事。而非后来作“当家老姥”之比。(见牧斋尺牍上“与王贻上”四通之一。)读者幸勿误会。由是推论,此诗之作成当在二月十二日,即花朝日,还家时也。

  第肆首第壹句“画屏屈戍绮窗深”用梁简文帝“织成屏风金屈戍”及玉溪生“锁香金屈戍”。(见全梁诗壹梁简文帝壹“乌栖曲”四首之四及李义山诗中“魏侯第东北楼堂郢叔言别,聊用书所见成篇。”)盖与次句“茶香”之“香”有关,殆兼指惠香而言。第柒第捌两句“休掷丹砂成狡狯,春宵容易比黄金”,用神仙传麻姑过蔡经家故事。自是谓惠香,不可移指河东君。麻姑之过蔡经家,乃暂过,且由王方平之邀请。“春宵”“千金”之语,意在惠香。牧斋赋此诗时之心理颇可笑也。

  又关于麻姑之物语,亦略有可论者。太平广记柒神仙柒引葛洪神仙传王远传(参今本神仙传贰王远传。)云:

  麻姑欲见蔡经母及妇等,时经弟妇新产数日,姑见知之。曰,噫!且止勿前!即求少许米来。得米,掷之堕地,谓以米祛其秽也。视其米,皆成丹砂。远笑曰,姑故年少也。吾老矣,不喜复作如此狡狯变化也。

  同书陆拾引神仙传麻姑传(参今本神仙传柒麻姑传。)云:

  姑欲见蔡经母及妇侄,时弟妇新产数十日,麻姑望见乃知之。曰,噫!且止勿前。即求少许米,得米便撒之掷地。视其米,皆成真珠矣。方平笑曰,姑故年少,吾老矣,了不喜复作此狡狯变化也。

  夫掷米祛秽为道家禁咒之术,至今犹有之。米堕地变真珠,以真珠形色相似之故。至于变丹砂,则形似而色不似。颇疑王远传之作成,实先于麻姑传,麻姑传乃后人所修正者。殊不知真珠在道家其作用远不及丹砂。丹砂可变黄金,于道术之传播关系甚大也。此点兹不必多论,唯钱诗所以用丹砂而不用真珠者,盖因丹砂可炼黄金,牧斋当时欲以东坡“春宵一刻值千金”之句,(见东坡续集贰“春夜”七绝。)挑逗惠香,故宁取王远传,而不用麻姑传欤?傥此揣测不误,则读受老之诗,而得其真解者,复有几人哉?关于“春游二首”之时间地点人事三者,颇有可论者。其时间据第壹首第壹句“踏青车马过清明”及第贰首第柒句“璧月半轮无那好”之语。(郑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祯十五年三月初六日清明。)则知牧斋此次春游当在三月初十日左右也。其地点据第贰首“拂水涧如围绣带,石城山作画屏风”一联,则所游之处,必是牧斋之拂水山庄别墅。检《初学集》壹贰崇祯十年丁丑在北京狱中所作“新阡八景诗”之“石城开幛”并“山庄八景”中之“春流观瀑”“月堤烟柳”“酒楼花信”三题,(见《初学集》壹贰霖雨诗集。)颇可与“春游”二诗相证,故节录于下。

  “石城开幛”诗并序云:

  沸水岩之西,厓石削成,雉堞楼橹,形状备具,所谓石城也。列屏列幛,尊严耸起,阡之主山也。故曰石城开嶂。

  (诗略。)

  “春流观瀑”诗并序云:

  山泉县流自三沓石下垂,奔注山庄,汇为巨涧。今旋折为阡之界水,遇风捍勒,逆激而上,则所谓拂水也。

  (诗略。)

  “月堤烟柳”诗并序(此题诗并序前于论“有美诗”时已全引。兹以便于证释,故重录之。)云:

  墓之前有堤回抱,折如肉环,弯如弓月。士女络绎嬉游,如灯枝之走马。花柳蒙茸蔽亏,如张帏幕,人呼为小苏堤。

  月堤人并大堤游。坠粉飘香不断头。
  最是桃花能烂熳,可怜杨柳正风流。
  歌莺队队勾何满,舞雁双双趁莫愁。
  帘阁琐窗应倦倚,红阑桥外月如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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