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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九


  抑更有可附论者,《有学集》壹叁东涧诗集下“病榻消寒杂咏”四十六首之三十七及三十八云:

  夜静钟残换夕灰。冬釭秋帐替君哀。
  汉宫玉釜香犹在,吴殿金钗葬几回。
  旧曲风凄邀笛步,新愁月冷拂云堆。
  梦魂约略归巫峡,不奈琵琶马上催。(自注:“和老杜生长明妃一首。”)

  秦淮池馆御沟通。长养妖娆香界中。
  十指琴心传漏月,千行佩响从翔风。
  柳矜青眼舒隋苑,桃惜红颜坠汉宫。
  垂老师师度湘水,缕衣檀板未为穷。(自注:“和刘平山师师垂老绝句。”)

  寅恪案,此两首列于“追忆庚辰冬半野堂文燕旧事”及“为河东君入道而作”诸诗后。和杜一首为董白作,和刘一首为陈沅作。牧斋所以如此排列者,不独因小宛畹芬与河东君同为一时名姝,物以类聚,既赋有关河东君三诗之后,遂联想并及董陈,亦由己身能如卢家之终始保有莫愁,老病垂死之时,聊藉此自慰,且以河东君得免昆冈劫火为深幸也。至畹芬本末,梅村之圆圆曲实已详备。其他吴诗所未言及之事,如小说月报第陆卷第壹壹号况夔笙周颐“陈圆圆事迹”所载等,恐多出世人傅会,不必悉为实录也。小宛之非董鄂妃,自不待言。(详见小说月报第陆卷第玖号及第拾号孟心史森“董小宛考”及明元清系通纪清初三大疑案“世祖出家事考实”。)

  当时所以有此传说者,恐因“顺治十七年八月壬寅(十九日)皇贵妃董鄂氏薨,辍朝五日。甲辰(廿一日)追封董鄂妃为皇后。”及“是岁停秋谳,从后志也”等事,(见《清史稿》伍世祖纪及同书贰贰拾后妃传孝献皇后栋鄂氏传等。)举国震惊,遂以讹传讹所致也。至董鄂妃之问题,亦明末清初辽东汉族满化史中一重公案,兹限于本文范围,故不具论。又梅村家藏稿贰拾诗后集“题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八首之八云:

  江城细雨碧桃邨。寒食东风杜宇魂。
  欲吊薛涛怜梦断,墓门深更阻侯门。

  此绝后半十四字,深可玩味。盖“侯门”一辞,出云溪友议上“襄阳杰”条,崔郊诗“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然则小宛虽非董鄂妃,但亦是被北兵劫去。冒氏之称其病死,乃讳饰之言欤?此事数十年来考辨纷纭,于此不必多论,但就《影梅庵忆语》略云:

  [顺治七年]三月之杪,久客卧雨,怀家正剧,晚霁龚[孝升]奉常,[杜]于皇,[吴]园次过慰,留饮。因限韵各作诗四首,不知何故,诗中咸有商音。三鼓别去,余甫着枕,便梦还家,举室皆见,独不见姬。急询荆人,不答。复徧觅之,但见荆人背余下泪。余梦中大呼曰,岂死耶?一恸而醒。姬每春必抱病,余深疑虑。旋归,则姬固无恙。因闲述此相告,姬曰,甚异,前于是夜梦数人强余去,匿之幸脱。其人狺狺不休也。讵知梦真而诗签咸来相告哉!

  可知辟疆亦暗示小宛非真死,实被劫去也。观牧斋“吴殿金钗葬几回”之语,其意亦谓冒氏所记述顺治八年正月初二日小宛之死,(见《影梅庵忆语》及文艺月刊第陆卷第壹期圣旦编董小宛系年要录等。)乃其假死。清廷所发表顺治十七年八月十九日董鄂妃之死,即小宛之死。故云“葬几回”。否则钱诗辞旨不可通矣。

  又辟疆影梅庵之名,不识始于何时?其命名之由,亦不易知。(拜鸳楼本《影梅庵忆语》略云:“余家及园亭,凡有隙地皆植梅。春来蚤夜出入,皆烂漫香雪中。姬于含蕊时,先相枝之横斜,与几上军持相受。或隔岁便芟翦得宜,至花放,恰采入供。使冷韵幽香恒霏微于曲房斗室。”又云:“姬最爱月,每以身随升沈为去住。”同书附录叶南雪衍兰“董君小传”云:“性爱梅月,妆阁徧植寒香,月夜凭栏,恒至晓不寐。”等条,可供参考。)惟姜白石疏影词云:

  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
  想佩环月下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适与牧斋“和杜老生长明妃”一首不期冥会,亦奇矣哉!

  复次,前第叁章论河东君与宋辕文之关系节,引钱肇鳌质直谈耳述河东君为松江知府所驱,请辕文商决一事。其文云:

  案置古琴一张,倭刀一口,问辕文曰,为今之计,奈何?辕文徐应之曰,姑避其锋。如是大怒曰,他人为此言,无足怪。君不应尔。我与君自此绝矣。持刀斫琴,七弦俱断。辕文骇愕出。

  据钝夫所记及辟疆自述,则畹芬小宛与辟疆之关系,亦同河东君之于辕文。辕文负河东君,辟疆复负陈董。辕文为人自不足道,辟疆恐亦难逃畏首畏尾之诮。但陈董柳三人皆为一时名姝,陈董被劫,柳则独免。人事环境,前后固不相似,而河东君特具刚烈性格,大异当时遭际艰危之诸风尘弱质,如陈董者,实有以致之。吾人今日读牧斋垂死时所赋关涉柳陈董之诗,并取冒钱宋对待爱情之态度以相比较,则此六人,其高下勇怯,可以了然矣。

  复次,痛史第贰拾种附录“纪钱《牧斋遗事》”云:

  先年郡绅某黄门,尝纳其同年亡友妾。虽本校书,终伤友谊。绅称清流,竟无议之者,亦士大夫之耻也。

  寅恪案,“某黄门”疑指许誉卿。“其同年亡友”疑指申绍芳。板桥杂记中云:

  [卞]玉京有妹曰敏,颀而白如玉肪,风情绰约,人见之,如立水晶屏也。亦善画兰鼓琴,对客为鼓一再行,即推琴敛手,面发頳。乞画兰,亦止写筱竹枝兰草二三朵,不似玉京之纵横枝叶,淋漓墨渖也。然一以多见长,一以少为贵,各极其妙,识者并珍之。携来吴门,一时争艳,户外屦恒满。乃心厌市嚣,归申进士维久。维久宰相孙,性豪举,好宾客,诗文名海内,海内贤豪多与之游。得敏,益自喜为闺中良友。亡何,维久病且殁,家中替。后嫁一贵官颍川氏,三年病死。

  检《明史》贰壹捌申时行传末云:

  孙绍芳,进士,户部左侍郎。

  同书贰伍捌许誉卿传略云:

  许誉卿字公实,华亭人。万历四十四年[丙辰]进士,授金华推官。天启三年征拜吏科给事中。赵南星高攀龙被逐,誉卿偕同列论救,遂镌秩归。庄烈帝即位,起兵科给事中。薛国观讦誉卿及同官沈惟炳东林主盟,结党乱政,誉卿上疏自白,即日引去。[崇祯]七年起故官,历工科都给事中。誉卿以资深,当擢京卿,[谢]升希[温]体仁意,出之南京。先是福建布政使申绍芳,欲得登莱巡抚,誉卿曾言之升,升遂疏攻誉卿,谓其营求北缺,不欲南迁,为把持朝政地,并及嘱绍芳事。体仁从中主之,誉卿遂削籍,绍芳逮问,遣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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