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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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迻录《初学集》贰拾上东山诗集叁崇祯十五年壬午元日至清明牧斋所作诗于下。盖以释证牧斋此时期内由常熟至苏州迎河东君返家,并略述与惠香一段故事也。 “壬午元日雨雪,读晏元献公壬午岁元日雪诗,次韵”云: 九天冻雨合银河。一夜飞霙照玉珂。 扬絮柳催幡胜早,薄花梅入剪刀多。 寒威尽扫黄巾垒,杀气平填黑水波。 漫忆屯边饶铁甲,西园钟鼓意如何。 “次前韵”云: 玉尘侵夜断星河。油壁车应想玉珂。 历乱梅魂辞树早,迷离柳眼著花多。 试妆破晓萦香粉,恨别先春罩绿波。 一曲幽兰正相俪,熏垆明烛奈君何。 “献岁书怀”二首。其一云: 香车帘阁思葱茏。旋喜新年乐事同。 兰叶俏将回淑气,柳条刚欲泛春风。 封题酒瓮拈重碧,嘱累花幡护小红。 几树官梅禁冷蕊,待君佳句发芳丛。 其二云: 香残漏永梦依稀。网户疏窗待汝归。 四壁图书谁料理,满庭兰蕙欲芳菲。 梅花曲里催游骑,杨柳风前试夹衣。 传语雕笼好鹦鹉,莫随啁哳羡群飞。 寅恪案,上列四诗,第壹首指周延儒,其余三首则为河东君而作。牧斋此时憎鹅笼公,而爱河东君。其在明南都未倾覆以前,虽不必以老归空门为烟幕弹,然早已博通内典,于释氏冤亲平等之说,必所习闻。寅恪尝怪玉溪生徘徊牛李两党之间,赋咏柳枝燕台诸句。但检其集中又有“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之语,(见李义山诗集下“北青萝”。)可见能知而不能行者,匪独牧斋一人,此古今所同慨也。 前论牧斋半塘雪诗,前首指河东君与己身之关系,后首指周延儒与己身之关系。次韵晏同叔壬午元日雪诗指鹅笼公,次前韵诗,则为河东君而作。由是言之,此两首即补充半塘雪诗之所未备者,壬午元日诗七八两句:“漫忆屯边饶铁甲,西园钟鼓意如何。”钱遵王注已引魏泰东轩笔录以释之,自可不赘。第贰句“一夜飞霙照玉珂”之“玉珂”,用岑嘉州“和祠部王员外雪后早朝即事”诗“色借玉珂迷晓骑,光添银烛晃朝衣”之典。(见全唐诗第叁函岑参肆。)乃指京师百官早朝而言,玉绳时为首辅,应居班首。与“次前韵”第贰句“油壁车应想玉珂”之“玉珂”,用李娃传“自平康东门入,将访友于西南,至鸣珂曲”之典,乃指如汧国夫人身分之河东君言,且暗以坠鞭之人自许。故“玉珂”二字,虽两诗同用,然所指之人各殊。牧斋赋诗精切,于此可证。第贰联上句“黄巾”指李张,下句“黑水”指建州,盖谓玉绳无安内攘外之才,今居首辅之位,亦即“病榻消寒杂咏”第壹叁首“都将柱地擎天事,付与搔头拭舌人”之意也。 关于“次前韵”诗,专为思念河东君而作,自不待言。故钱遵王注本全无诠解,亦不足怪。兹略释之。其实皆浅近易知之典,作此蛇足,当不免为通人所笑也。唯有可注意者,即牧斋虽博涉群籍,而此诗则多取材文选,岂以河东君夙与几社名流往还,熟精选理,遂不欲示弱耶?第壹联上句之“梅魂”,指己身,见前论河东君“寒柳”词及论牧斋“我闻室落成,迎河东君居之。”诗等节。“辞树早”即去国早之意。下句“柳眼”指河东君,见前引河东君次韵答牧斋“冬日泛舟”诗。“著花多”即“阅人多”之意。综合言之,自伤中年罢斥,并伤河东君亦适人稍晚,虽同沦落,幸得遇合,悲喜之怀,可于十四字中窥见矣。 第贰联“试妆破晓萦香粉,恨别先春罩绿波。”上句用玉溪生“对雪”七律二首之二“忍寒应欲试梅妆”,(见李义山诗集上。)“忍寒”颇合河东君性格。又义山此首结语云:“关河冻合东西路,肠断斑骓送陆郎。”尤与钱柳当日情事相合。此联上句又用秦仲明诗“惹砌任他香粉妒,萦丛自学小梅娇。”(见全唐诗第拾函秦韬玉“春雪”七律。)“萦”字复出谢氏“雪赋”,且秦氏之题为“春雪”,亦颇适当。又“香”字或与惠香有关。下句用文选壹陆江文通“别赋”:“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先春”者,牧斋于崇祯十四年岁暮别河东君于苏州,而十五年立春又在正月初五日也。(见郑氏近世中西史日表。)第柒第捌两句“一曲幽兰正相俪,熏垆明烛奈君何”用谢氏“雪赋”,“楚谣以幽兰俪曲”及“燎熏炉兮炳明烛”。“奈君何”者,离别相思之意。“君”则“河东君”之“君”,非第二人称之泛指也。 关于“献岁书怀”一题,其为河东君而作,亦不待言。第壹首除第陆句“嘱累花幡护小红”,用杜少陵“秋野”五首之三“稀疏小红翠,驻屐近微香”之“香”字,(见杜工部集壹肆。)或指惠香。其余皆不难解,无烦释证也。第贰首第叁句“四壁图书谁料理”,自是非牧斋藏书之富,而河东君又为能读其藏书之人,不足以当此语。前引顾云美“河东君传”略云: 为筑绛云楼于半野堂之后,房栊窈窕,绮疏青琐,旁龛古金石文字,宋刻书数万卷。君于是乎俭梳靓妆,湘帘棐几,煮沈水,斗旗枪,写青山,临墨妙,考异订讹,间以调谑,略如李易安在赵德甫家故事。 及萧伯玉“读牧翁集”七则之五,可以证知也。第柒捌两句“传语雕笼好鹦鹉,莫随啁哳羡群飞”,则为纪当日之事实。兹略考论之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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