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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


  复次,董小宛与冒辟疆之因缘,为世人所习知乐道者,但与本文无涉,自不应旁及。唯其中有关崇祯十五年冬河东君偕牧斋至苏州一事,则不可不略辨之。以明了河东君当日患病之情状也。冒襄辑同人集叁载张明弼所撰“冒姬董小宛传”云:

  [虞山钱牧斋先生]维时不惟一代龙门,实风流教主也。素期许辟疆甚远,而又爱姬之俊识。闻之,特至半塘,令柳姬与姬为伴,亲为规画,债家意满。时又有大帅以千金为姬与辟疆寿,而刘大行复佐之。公三日遂得了一切,集远近与姬饯别于虎疁。买舟,以手书并盈尺之券,送姬至如皋。又移书与门生张祠部为之落籍。

  冒辟疆《影梅庵忆语》略云:

  亡妾董氏,原名白,字小宛,复字青莲。籍秦淮,徙吴门。[崇祯十五年壬午]阳月过润州,时闽中刘大行自都门来,与陈大将军及同盟刘刺史饮舟中,适奴子自姬处来,云姬归不脱去时衣,此时尚方空在体,谓余不速往图之,彼甘冻死。刘大行指余曰,辟疆夙称风义,固如是负一女子耶?余云,黄衫押衙,非君平仙客所能自为。刺史举杯奋袂曰,若以千金恣我出入,即于今日往。陈大将军立贷数百金,大行以参数觔助之。(寅恪案,同人集肆所录陈梁则梁与冒辟疆书,其中一札有“才渔仲来,刻下试精神,作收弃儿文,兼试渔仲之参。”等语,可与此参证。)讵谓刺史至吴门,不善调停,众哗决裂,逸去吴江。

  余复还里,不及讯。姬孤身维谷,难以收拾。虞山宗伯闻之,亲至半塘,纳姬舟中。上至荐绅,下及市井,纤悉大小,三日为之区画立尽,索券盈尺。楼船张宴,与姬饯于虎疁,旋买舟送至吾皋。至月之望,薄暮侍家君饮于拙存堂,忽传姬抵河干。接宗伯书,娓娓洒洒,始悉其状。且即驰书贵门生张祠部立为落籍。吴门后有细琐,则周仪部终之,(寅恪案,同人集陆影梅庵悼亡题咏周吴昉士章“悼董宛君”七律八首之三末句云:“早知愁思应难扫,悔却当年月下媒。”颇疑周仪部即指此人。俟考。)而南中则李总宪旧为礼垣者与力焉。越十月,愿始毕。然往返葛藤,则万斛心血所灌注而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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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亮工辑尺牍新钞伍钱谦益“与冒辟疆书”云:

  双成得脱尘网,仍是青鸟窗前物也。渔仲放手作古押衙,仆何敢贪天功。他时汤饼筵前,幸不以生客见拒,何如?嘉贶种种,敢不拜命。花露海错,错列优昙阁中。焚香酌酒,亦岁晚一段清福也。

  综合上列材料观之,牧斋实于崇祯十五年冬季往游苏州。但河东君并未偕往。据前引“壬午除夕”诗,其结语云“闲房病妇能忧国,却对辛盘叹羽书”之语,则是年冬季河东君尚在常熟家居病中,可以推知。且辟疆亦未言河东君偕往,尤足为牧斋独至半塘之旁证。亮工殆以河东君与小宛既为同类,而柳钱并是风流好事之人,遂加以想象,造作两人同至半塘,以完成董冒因缘之佳话耶?余详后论河东君适牧斋后患病条。

  至牧斋此次之至苏州,当别有原因,非专为双成脱籍事也。前引庄烈帝本纪“[崇祯十五年十一月]壬申清兵入塞,京师戒严。诏举堪督师大将者。戊寅征诸镇入援。”之事。牧斋此时于诸镇勤王入卫者,颇致殷勤,如前论其与史道邻之关系,即是一例。检《初学集》“壬午除夕”前一题为“送程九屏领兵入卫二首。时有郎官欲上书请余开府东海,任捣剿之事,故次首及之”诗,前已论及。兹更推绎此题二首排列之先后,疑其为崇祯十五年冬季在苏州所作。盖程氏乃响应诏书北上勤王入卫者,牧斋特为赋诗送行,恐亦欲其为己身尽力之故。然则牧斋是年冬季之至苏州,其主旨实在求以知兵起用。奔走经营,乃至如此。“一代龙门,风流教主”,固非虚誉。但若察其内容,转觉可笑可怜矣。

  复次,董冒因缘关涉之人颇多,兹仅就前已述及之刘渔仲言之,其人与黄石斋最为密切。其事迹兹不必详述,姑择录所见有关材料于下。

  屈大均皇明四朝成仁录柒嘉兴起义诸臣传刘履丁传云:

  刘履丁字渔仲,漳州人。大学士黄道周高弟。聪明绝人,字画篆刻皆极其妙。博物好古,诗深□,自成一家。崇祯间以贡为郁林州知州。见天下方乱,致书友人曰:“孔贼犯天津,一月而弑两藩。吾辈不知死所矣。”因研究诸家兵法。至是与徐石麒等起义。敌至,为雠所刺,并杀其子以降。(寅恪案,谈迁枣林杂俎仁集“屠象美”条谓:“闽人刘履丁以善陈洪范,通北兵。惧泄,夜走胥山沈氏墓,追获之。”与屈氏所言迥异。特记于此,以俟考定。)

  《初学集》伍叁“漳浦刘府君合葬墓志铭”略云:

  漳浦刘履丁以诸生应辟召,擢郁林州知州。将归葬其父母,而谒铭于旧史氏,曰,履丁之先世,自光固徙莆田。元末有尉漳浦者,而家焉。先母黄氏,其父郡守公,理学巨儒,与从伯父国征介征同乡举。丁闻之石斋黄夫子,惟夫子之言,质而不华,可以信于后,愿有述也。余曰,子之夫子吾执友也。古之为文者,必有所征。余之知履丁,以其师。知履丁之父母,以其子。可谓有征矣。

  寅恪案,光绪修漳州府志壹捌选举叁荐辟门云:

  刘履丁崇祯十一年辟郁林知州。

  程松圆《耦耕堂存稿》诗下载“口占送刘渔仲之郁林任”七绝云:

  蒹葭杨柳送双旌。五岭宜人独桂城。
  今日逢迎满天地,不须君到自题名。

  此诗为松圆于崇祯十一年在杭州所作,可与上引诸材料互证。余详后论黄石斋“与郑芝龙”第贰书。其他如牧斋石斋著述并冒辟疆同人集所录范质公陈则梁张公亮诸人书札中,皆有关涉刘氏之文字,今不备及。但有一事略可注意者,即渔仲与人参之关系。盖吾国古代本草中之人参,当为今之党参,即前述王介甫不肯服用之紫团参。后起外来之东北参甚为世所珍重,遂专攘昔时人参之旧称,而以上党郡之名属之土货。

  又谈孺木枣林杂俎中荣植类“人参”条(可参阮葵生茶余客话贰拾“人薓”条并梁章巨浪迹丛谈捌“人参”“高丽参”及“参价”条等。)云:

  辽阳东二百余里,山深林密,不见天日,产人参,采者以夏五月入,裹三日粮,搜之最难,或径迷毙人。万历中辽东李都督如松尝馈某侍郎一本,重十六斤,形似小儿。海盐姚叔祥记。

  同书和集丛赘类“荐侑”条云:

  崇祯末士大夫苞苴辄千百金,苦于赍重,专用黄金美珠人参异币,时都门严逻,而径窦愈广。

  刘舆父五石瓠“相公开三市”条云:

  董心葵卖金卖珠卖人参于京师,各张一铺,人人知之。周宜兴安得不败。

  同书“人参榼”条云:

  周宜兴之再出也,从淮舟行,槩不与人宴会,送席者亦却弗受。有一州郡官以人参为肴,设于小榼,赂左右,俾呈相公一见之,宜兴偶收参而麾其榼。于是沿途弁绅,密侦其例,遂有以参二斤为一器者,自是舟中之参积若山阜矣。

  可知人参在明季非仅限于药物之性质,亦可视为货币之代用品矣。渔仲于明季由北京至南方,挟此后起外来之奇货以当多金,岂为行侠救贫耶?抑或求利自济耶?寅恪非中医,且无王夫人“卖油的娘子水梳头”之感叹,(见红楼梦第柒柒回。)故于人参之功效,不敢妄置一辞。但就此区区药物,其名实之移转,价格之升降言,亦可以通知古今世变矣。至若《有学集》壹叁东涧诗集下“病榻消寒杂咏”四十六首中有“[康熙二年癸卯十一月]小尽日灵嵓长老送参”诗,(寅恪案,“灵嵓长老”指熊开元。见《小腆纪年》壹贰等。)则遗民逸老眷恋不忘故国故交,同情分卫之举,举渔仲之好事行侠者,更应区别论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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