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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


  《初学集》贰拾上东山诗集叁“题将相谈兵图,为范司马蔡将军作”云:

  画师画师汝何颇。再貌一人胡不可。
  猿公石公非所希,天津老人或是我。

  寅恪案,范司马即范景文。《明史》贰陆伍范景文传略云:

  [崇祯]十年冬(寅恪案,坊印本及百衲本“十”均作“七”。王颂蔚《明史》考证攟逸亦未论及。兹据同书贰陆肆吕维祺传及谈迁《国榷》叁部院表下南京兵部尚书栏“丁丑吴桥范景文”条等改正。)起南京右都御史,未几就拜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十一年冬京师戒严,遣兵入卫。杨嗣昌夺情辅政,廷臣力争,多被降谪。景文倡同列合词论救。帝不悦。诘首谋,则自引罪。且以众论佥同为言。帝益怒,削籍为民。十五年秋用荐召拜刑部尚书。未上,改工部。

  牧斋“题将相谈兵图”诗后一题为“效欧阳詹玩月诗”首句云,“崇祯壬午八月望”。可知题将相谈兵图一诗乃梦章罢南京兵部尚书以后,起为北京刑部尚书,改工部,不久以前所作,故仍称其为司马也。“蔡将军”牧斋未著其名。检范文忠公文集伍载“与蔡”一书,亦未著其名。但书中有“今登镇特借秉麾,海上共干城矣”之语,知其人为登州总兵,岂即此蔡将军耶?俟考。“天津老人”之出典,钱遵王注已引其出处,牧斋表面上虽故作谦逊之辞,以裴度目范,而以“天津老人”自命,实则暗寓己身能为晋公。可谓高自标置矣。晋公“中书即事”诗云:“灰心缘忍事,霜鬓为论兵。”(见唐诗纪事叁叁裴度条及全唐诗第伍函裴度。)牧斋此际虽欲建树平定淮蔡之功业,然有志不成,空兴“白首老翁徒种菜”之叹,颇可怜也。又钱曾注本《有学集》捌长干墖光集“鸡人”七律(涵芬楼影印《有学集》本此诗自注有所删改,故用遵王注本。)云:

  鸡人唱晓未曾停。仓卒衣冠散聚萤。执热汉臣方借箸,畏炎□骑已扬舲。(自注:“己酉五月一日召对。讲官奏曰,马畏热,必不渡江。余面叱之而退。”)刺闺痛惜飞章罢,(自注:“余力请援扬,上深然之。已而抗疏请自出督兵,蒙温旨慰留而罢。”)讲殿空烦侧坐听。肠断覆杯池畔水,年年流恨绕新亭。

  寅恪案,牧斋于启祯之世,以将帅之才自命,当时亦颇以此推之。弘光固是孱主,但其不允牧斋督兵援扬,犹可称有知人之明。假若果如所请者,则河东君自当作葛嫩,而牧斋未必能为孙三也。一笑!

  至于梦章之以此图征题,足知其好谈兵,喜标榜。检吴伟业绥寇纪略伍“黑水擒”条云:

  [范]景文下士喜奇计,坐客多谭兵,顾临事无所用。

  亦可窥见明末士大夫一般风气。阮圆海钱牧斋范梦章三人者,其人品本末虽各异,独平日喜谈兵,而临事无所用,则同为一丘之貉耳。

  《初学集》贰拾上东山诗集叁“寄刘大将军”七律略云:

  泰山石砺千行剑,清济流环万垒营。
  箧中亦有阴符在,悔挟陈编作老生。

  寅恪案,刘大将军当为刘泽清,因《明史》贰柒叁高杰传附刘泽清传略云:

  刘泽清曹县人。崇祯十三年八月降右都督,镇守山东,防海。泽清以生长山东,久镇东省非宜,请辞任。泽清颇涉文艺,好吟咏。尝召客饮酒唱和。

  与牧斋诗中“泰山”“清济”一联,俱是山东地望者相合。又检《初学集》叁壹“刘大将军诗集序”略云:

  曹南刘大将军憙为歌诗。幕中之士传写其诗,镂版以行于世,而请余序之。崇祯壬午七月序。

  此序所言之籍贯及称谓皆与诗合。更以《明史》泽清本传“泽清颇涉文艺,好吟咏,尝召客饮酒唱和”等语证之,则此刘大将军应是刘泽清无疑。“寄刘大将军”诗前一题为“效欧阳詹玩月”诗。观诗后所附跋语,知为崇祯十五年壬午八月十五至十七日间之作。后一题为“驾鹅行”,乃闻此年九月下旬潜山战胜所赋。故牧斋作刘氏诗序,尚在寄刘氏诗之前。时间距离颇短,频为诗文,谀辞虚语,盈笺叠纸,何其不惮烦如此?诗末结语,牧斋欲以知兵起用之旨,溢于言表。其笼络武人之苦心,尤可窥见矣。

  《初学集》贰拾上东山诗集叁“驾鹅行。闻潜山战胜而作”云:

  督师堂堂马伏波。(自注:“督师贵阳马公。”)花马刘亲斫阵多。(自注:“刘帅廷佐。”)三年笛里无梅落,万国霜前有雁过。捷书到门才一瞥。老夫喜失两足蹩。惊呼病妇笑欲噎。炉头松醪酒新爇。

  同书贰拾下东山诗集“中秋日得凤督马公书来报剿寇师期,喜而有作”云:

  鹖冠将军来打门,尺书远自中都至。
  书来克日报师期。正是高秋誓旅时。
  先驱虎旅清江汉,(自注:“左帅还兵扼九江。”)厚集元戎出寿蕲。(自注:“马公督花马诸军自寿州出蕲黄。”)
  伏波威灵天所付,花马军声鬼神怖。
  郢中石马频流汗,汉上浮桥敢偷渡。(自注:“献贼作浮桥渡汉江。闻大兵至,一夜撤去。”)

  同书捌拾“答凤督马瑶草书”略云:

  顷者虎旅先驱,元戎后继,贼遂撤浮桥,敛余众,待王师之至,为鼠伏兔脱之计,则固已气尽魄夺矣。吾谓今日之计,当委秦蜀之兵以制闯,使不得南,而我专力于献。九江之师扼于前,蕲黄之师捣于后。勿急近功,勿贪小胜。蹙之使自救,扰之使自溃。此万全之策,必胜之道也。腐儒衰晚,不能荷戈执殳,效帐下一卒之用。忧时念乱,轮囷结轖,耿耿然挂一马瑶草于胸臆中,垂二十年矣。今幸而弋获之,虽欲不倾倒输写,其可得乎?秋风萧条,行间劳苦,惟为社稷努力强饭自爱。

  寅恪案,上列两诗一书,其作成时间,大约“驾鹅行”赋于崇祯十四年冬季,因《明史》贰肆庄烈帝本纪云:

  [崇祯十五年]九月辛卯凤阳总兵黄得功刘良佐大败张献忠于潜山。

  据郑氏近世中西史日表,“辛卯”为廿四日。牧斋居家得闻知此事,必在十月后矣。“中秋日得凤督马公书”一诗,乃崇祯十六年癸未中秋所作。此据诗题可以决定者。至“答马瑶草书”虽未著年月,然详绎书中辞旨,大抵与“中秋日得马公书”诗,殊相类似。书中复有“倾倒输写”之语,所谓“输写”,当即指所赋之诗而言。书末“秋风萧条”一语,亦与诗题之节候相应。今综合诗及书两者参互证之,疑是同时所作。盖诗则专为“倾倒输写”,书则兼为金正希误杀黔兵解说,(事见《明史》壹柒柒金声传。黔兵纪律之恶劣可参计六奇明季南略柒“马士英奔浙”条。)因此等解说之辞,不可杂入诗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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