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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五


  又上海文物保管委员会藏“顾云美自书诗稿”有“道中寄钱牧斋先生”七律云:

  赌棋墅外云方紫,煨芋炉边火正红。
  身是长城能障北,时遭飞语久居东。
  千秋著述欧阳子,一字权衡富郑公。
  莫说当年南渡事,夫人亲自鼓军中。

  寅恪案,此诗前一题为“寒食过莒州”,后第壹题为“闻警南还,沂水道中即事”。第贰题为“广陵别万次谦”,题下自注云:“传闻翠华将南。”第肆首为“送幼洪赴召”,(寅恪案,《牧斋外集》拾“吴君二洪五十序”云:“吴门吴给谏幼洪与其兄二洪奉母家居。”云美为苏州府长洲县人。钱序所称“吴门吴给谏幼洪”,则是云美同里。故顾诗之幼洪,当即钱序之吴幼洪也。)诗中有“六月驱车指帝京”及“钟山紫气寻常事,会有英贤佐圣明”,并自注云:“幼洪师马素修先生,死北都之难”等语。故据诗题排列先后及诗中所言时事推之,知寄牧斋诗为崇祯十七年甲申春间所作。

  此诗堆砌宰相之典故,以比拟牧斋,殊觉无谓,但认牧斋可为宰相一点,则非仅弟子个人之私言,实是社会当时之舆论。观前引陈卧子“上牧斋先生书”即可证知,无取广征也。兹更有应注意者,即此诗结语,亦言及韩梁金山故事。颇疑云美非独先已得见牧斋“京口舟中感怀”诗,且闻知其师与师母平日慷慨谈兵之志略。就诗而言,云美此篇并非佳作,但以旨意论之,则可称张老之善颂善祷。云美藉此得以弥补东山酬和集未收其和章之缺憾欤?

  其八云:

  阳气看从至下回。错忧蚊响又成雷。
  乌鸢攫肉真堪笑,魑魅争光亦可哀。
  云物暖应生黍律,风心老不动葭灰。
  香车玉笛经年约,为报西山早放梅。

  寅恪案,此诗七八两句云:“香车玉笛经年约,为报西山早放梅。”牧斋所以作此结语者,因崇祯十四年十一月赋此诗时,河东君正在病中,虽将赴苏州养疴,自不能往游灵岩,甚愿次年春季可乘亲自至苏州迎其返常熟之便,共观梅邓尉。“早放”之语,亦寓希望河东君患病早愈之愿,与第伍章论高会堂集,约许誉卿彩生至拂水山庄诗中“西山”之意不同。并暗用东坡诗“长与东风约今日,暗香先返玉梅魂”之典。苏诗与河东君金明池“咏寒柳”词有关,牧斋用以牵涉河东君,而自居为“梅魂”也。详见论河东君“寒柳”词及论牧斋我闻室落成诗等节,兹不多及。

  又《初学集》贰拾下东山诗集叁“[崇祯十六年癸未]元日杂题长句”八首之七结语云:“邓尉梅花侵夜发,香车明日向西山。”是时河东君病渐痊,但尚未全愈,牧斋赋此二句,亦不过聊寄同游之希望,非河东君真能往游也。

  抑更有可论者,旧题娄东梅村野史鹿樵纪闻上“马阮始末”略云:

  阮大铖字圆海,桐城人。(寅恪案,大铖字集之,圆海乃其号。怀宁人,非桐城籍。但《小腆纪传》陆贰奸臣传阮大铖传云:“天启元年擢户科给事中,迁吏科,以忧归,居桐城。御史左光斗谠直有声,大铖以同里故,倚以自重。”盖因其居处,认为著籍桐城也。《列朝诗集》丁壹叁“阮邵武自华”小传云:“怀宁人。”附其孙阮尚书大铖传云:“字集之。”牧斋与阮氏关系密切,故所记皆正确。假定鹿樵纪闻此节真出梅村之手者,然吴阮关系疏远,梅村所记,亦不及牧斋之翔实也。)天启初,由行人擢给事中。寻召为太常少卿。居数月,复乞归。崇祯元年起升光禄寺。[魏]大中子学濂上疏称大铖实杀其父。始坐阴行赞导,削夺配赎。钦定逆案,列名其中。大铖声气既广,虽罢废,门庭势焰,依然熏灼。久之,流寇偪皖,避居白门。时马士英亦在白门。大铖素好延揽,及见四方多事,益谈兵招纳游侠,冀以边才起用。

  又《明史》叁佰捌马士英传附阮大铖传云:

  崇祯元年[大铖]起光禄卿。御史毛羽健劾其党邪,罢去。明年定逆案,请赎徒为民,终庄烈帝世,废斥十七年。郁郁不得志。流寇逼皖,大铖避居南京,颇招纳游侠,为谈兵说剑,觊以边才召。

  盖明之季年内忧外患,岌岌不可终日。当时中朝急求安攘之人才,是以士大夫之获罪罢废者,欲乘机起复,往往“招纳游侠,谈兵说剑”。斯乃事势所使然,殊不足异。牧斋此际固与圆海为不同之党派,但其欲利用机会,以图进取,则无不同。河东君与牧斋之关系,所以能如此者,不仅由于“弹丝吹竹吟偏好”之故,实因复能“共检庄周说剑篇”所致。前者当日名媛如徐阿佛王纤郎辈,亦颇擅长。至后者则恐舍河东君外,不易别求他人。然则牧斋心中认其与河东君之因缘,兼有谢太傅东山丝竹及韩蕲王金山桴鼓之两美者,实非无故也。兹先略论述牧斋谈兵说剑以求进用之心理并举动。后复就牧斋作品中,关涉河东君虽在病中,犹不忘天下安危之辞句,以证释之。今日读者或可藉以窥见钱柳婚后二三年间生活之一方面欤?

  陈卧子先生安雅堂稿壹肆“上少宗伯牧斋先生”(原注:“壬午冬。”)略云:

  方今泰道始升,见龙贞翰,自当亟资肃乂,寅亮天业。既已东郊反风,岳牧交荐,而上需密云之畜,下有盘桓之心。使天下倾耳侧足以望太平者,目望羊而心朝饥,谁之故也。属闻□躏渔阳,为谋叵测。征兵海内,驿骚万里,此志士奋袂戮力共奬之日,而贤士大夫尚从容矩步,心怀好爵。何异乡饮焚屋之下,争饼摧轮之侧?旁人为之战栗矣。阁下雄才峻望,薄海具瞻,叹深微管,舍我其谁?天下通人处子,怀奇抱道之士,下至一才一艺之流,风驰云会,莫不望阁下之出处,以为濯鳞振翼。天子一旦命阁下处端揆,秉大政,恐非一手足之烈也。阁下延揽幽遐,秉心无竞,求人才于阁下之门,如探玉于山,搜珠于泽,不患其寡也。特难于当时所急耳。当时所急,莫甚于将帅之才。子龙闻君之有相,犹天之有北斗也。故为相者,宜有温良蔼吉之士以扬治化,又宜有果敢雄武之才,以备不虞。阁下开东阁而待贤人,则子龙虽不肖,或可附于温良蔼吉之列,以备九九之数。至于果敢雄武之流,世不可谓无其人,不知阁下之所知者几辈也?

  寅恪案,卧子与牧斋在文场情场,虽皆立于敌对地位,然观此书,其推重牧斋一至于此,取较宋辕文之贻书辱骂,器局狭隘者,殊有霄壤之别。或可与李问郎之雅量,参预牧斋南都绮席者,约略相似也。(见第叁章引王澐虞山竹枝词“双鬟捧出问郎来”句并注。)又观卧子此书,得以推知当日士大夫一般舆论,多期望牧斋之复起任宰相。及为相后,更有最急之新猷。此点为当日之公言,而非卧子一人之私议也。书中既作“□躏渔阳,为谋叵测”之语,则卧子之意,亦以为牧斋实有攘外之才,苟具此才,即可起用。此阮圆海所以“觊以边才召”也。故牧斋崇祯十四年,十五年,十六年诸诗文关涉论边事及求将帅两点者,颇为不少。今特标出之于下,以资参证。

  《初学集》贰拾上东山诗集叁“寄榆林杜韬武总戎”云:

  莫厌将坛求解脱,清凉居士即瞿昙。

  寅恪案,清凉居士即韩世忠。钱遵王注已引其出处。杜韬武者,杜文焕之字。事迹见《明史》贰叁玖杜桐传附文焕传,并可参《有学集》壹陆“杜弢武全集序”,同书贰贰“杜大将军七十寿序”及吴伟业梅村家藏稿叁“送杜公弢武归浦口”诗等。牧斋此诗列于“小至日京口舟中”及“冬至后京江舟中感怀”两题之间。此际牧斋与河东君同访韩梁古战场,其用“清凉居士”之典,自无足异。所可注意者,牧斋甚思以文字与当时有将帅才及实握兵符者相联络。初尚限于武人之能文者,如杜氏,即是一例。后遂推及持有实权之军人,如郑芝龙之流,而不问是否能欣赏其诗文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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