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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三


  《初学集》贰拾上东山诗集叁“寄楡林杜韬武总戎”云:

  (诗略。结语前已论。)

  同书同卷“冬至后京江舟中感怀”八首(寅恪案:此题第柒首前已移录,第捌首结语亦征引论及。茲更录第伍首,与此题后诸诗,迄于崇祯十四年“辛巳除夕”共五题,综合论之于下。所以如是分并者,盖欲发河东君适牧斋后曾一度留苏养疴未发之覆也。)其五云:

  人情物论总相关,何似西陵松柏间。
  敢倚前期论白首,断将末契结朱颜。
  缘情词赋推团扇,慢世风怀托远山。
  恋别烛花浑未灺,宵来红泪正斓斑。

  “贺泉州孙太守得子四绝句”云:

  (诗略。)

  “半塘雪中戏成,次东坡韵”其一云:

  千林晃耀失藏鸦,萦席回帘拥钿车。
  帀地杨枝联玉树,漫天柳絮搅琪花。
  熏炉昵枕梁王赋,蜡烛裁书学士家。
  却笑词人多白战,腰间十韵手频叉。

  其二云:

  方璧玄珪密又纤,霜娥月姊斗清严。
  从教镜里看增粉,不分空中拟撒盐。
  铺作瑶台妆色界,结成玉箸照冰檐。
  高山岁晚偏头白,只许青松露一尖。

  “次韵戈三庄乐六十自寿诗,兼简李大孟芳。二君与余皆壬午”诗云:

  (诗略。)

  “辛巳除夕”云:

  风吹漏滴共萧然,画尽寒灰拥被眠。
  昵枕熏香如昨日,小窗宿火又新年。
  愁心爆竹难将去,永夕釭花只自团。
  凄断鳏鱼浑不寐,梦魂那得到君边。

  寅恪案:前论牧斋“冬日嘉兴舟中戏示惠香”诗谓惠香与苏禾两地有关,又论河东君与汪然明尺牍第贰伍通时亦言及河东君曾在嘉兴养病事,今细绎钱柳两人“小至日京口舟中”之诗、牧斋“冬至后京江舟中感怀”诗第伍首及“半塘雪中戏成,次东坡韵”诗并“次韵戈三庄乐六十自寿”诗及“辛巳除夕”诗等,始恍然知河东君此次患病出游京口,因病转剧,遂留居苏州养病,而牧斋独自归常熟度岁也。

  “京江舟中感怀”第伍首,其为河东君而作固不待言。初读之,见第柒第捌连句乃用杜牧之诗“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见《全唐诗》第捌函杜牧肆“赠别”二首之二)及晏叔原词“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见晏几道小山词蝶恋花)之典。“夜寒”二字与冬至后气候切合,深服此老使事之精当,但不解何以此时忽有离别之感。后取“半塘雪中戏成,次东坡韵”诗及“辛巳除夕”诗并次年壬午春间与惠香有关诸诗,参合证之,方悟牧斋“京江舟中感怀”诗第伍首,实因河东君不随同归家度岁,独留苏养疴,牧斋遂赋此首惜别也。此首全部皆佳妙,读者自能得知。茲所欲指出者,即“人情物论总相关,何似西陵松柏间”两句。此言当时舆论共推己身应作宰相,如河东君半野堂初赠诗所谓“江左风流物论雄”之意,但仍不及西陵松柏下之同心人也。“敢倚前期论白首,断将末契结朱颜”一联,上句用潘安仁金谷诗“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之典(见晋书伍伍潘岳传),下句用陆士衡叹逝赋“托末契于后生,余将老而为客”之典(见文选壹陸)。牧斋之意以为己身长于河东君三十六岁,自当先死,不敢有“白首同归”之望,但欲以死后未竟之志业托之于河东君也。岂料后来牧斋为黄毓祺之案所牵累,河东君虽欲从死,然竟俱得生,而不能从死。(见《有学集》壹秋槐诗集“和东坡西台诗韵六首”序。)迨牧斋逝后三十四日,河东君卒自杀相殉。(见钱孺贻“河东君殉家难事实”。)然则牧斋诗语,亦终成预谶矣。奇哉!悲哉!

  “贺泉州孙太守得子”诗在“冬至京江舟中感怀”诗后,“半塘雪中戏成”诗前,依排列次序言,似当作于牧斋此游未归常熟以前,但“半塘雪诗”乃牧斋极意经营之作,欲与东坡半山竞胜者,恐非一时所能完就,更须加以修改。岂此和苏两律之写定实在归常熟得闻孙氏生子以后,遂致如此排列耶?俟考。孙太守即常熟孙林之子朝让,牧斋与孙氏父子兄弟为乡里交好。《初学集》伍陸“诰封中大夫广东按察司按察使孙君墓志铭”略云:

  孙氏世居中州,胜国时,千一公官平江路录事司主事,遂家常熟。府君讳林,字子乔,与其弟讳森,字子桑,羇贯成童,爽朗玉立。子桑与君之伯子恭甫,相继举于乡。又十年,少子光甫亦举进士。君既辱与先人游,而余与子桑同举,交在纪群之间。恭甫既第,光甫始见知于余。君之丧,光甫自泉来奔。君卒于崇祯十年四月,享年七十有四。娶陈氏,赠淑人。子三人,朝肃广东布政司右布政,朝谐国子生,朝让福建泉州府知府。今余离告讦之祸,幽于请室,而光甫之乞铭也哀,故不辞而为之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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