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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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酬和集贰牧翁“禊后五日浴黄山下汤池,留题四绝句,遥寄河东君”云: 香溪禊后试温汤。寒食东风谷水阳。 却忆春衫新浴后,窃黄浅绛道家装。 山比骊山汤比香。承恩并浴少鸳鸯。阿瞒果是风流主,妃子应居第一汤。(寅恪案,《初学集》壹玖东山诗集贰此句下自注云:“南部新书。御汤西北角则妃子汤,余汤逦迤相属而下。”) 沐浴频看称意身。刈兰赠药想芳春。 凭将一掬香泉水,噀向茸城洗玉人。(寅恪案,《初学集》“噀”作“喷”。) 齐心同体正相因。祓濯何曾是两人。 料得盈盈罗袜步,也应抖擞拂香尘。 河东“奉和黄山汤池留题遥寄之作”云: 素女千年供奉汤。拍浮浑似踏春阳。 可怜兰泽都无分,宋玉何繇赋薄装。 浴罢汤泉粉汗香。还看被底浴鸳鸯。 黟山可似骊山好,白玉莲花解捧汤。 睡眼朦胧试浴身。芳华竟体欲生春。 怜君遥噀香溪水,兰气梅魂暗着人。 旌心白水是前因。觑浴何曾许别人。 煎得兰汤三百斛,与君携手祓征尘。 寅恪案,牧斋此题及河东君和章,乃关于钱柳因缘之重要作品。盖河东君不肯与牧斋同游杭州及黄山,独自径归松江。牧斋心中当亦知其犹豫顾虑之情。故鸳湖别后,屡寄诗篇。不仅致己身怀念之思,实兼藉以探河东君之意也。河东君和诗第肆首有“旌心白水是前因。觑浴何曾许别人”之句,乃对牧斋表示决心之语。想牧斋接诵此诗,必大感动。阅二十年,至顺治十六年己亥,牧斋因郑延平失败,欲随之入海,赋诗留别河东君,有“白水旌心视此陂”之句,(见投笔集“后秋兴之三”及《有学集》拾红豆二集“后秋兴八首”。)其不忘情于河东君此诗者如此。若仅以用左传之典,步杜诗之韵目之者,犹未达一间。苟明乎此义,则东山酬和集此题之后,即接以“六月七日迎河东君于云间”之诗,便不觉其突兀无因矣。 牧斋诗第壹首:“却忆春衫新浴后,窃黄浅绛道家装。”钱遵王注此诗,引薛能“蜀黄葵”诗“记得玉人春病后,道家装束厌禳时”。(寅恪案,才调集壹“后”作“校”。全唐诗第玖函薛能肆此诗题“蜀黄葵”作“黄蜀葵”。诗中“春”作“初”,“后”作“起”,一作“较”。)虽能知其出处,似尚未发明牧斋文心之妙。盖河东君肌肤洁白,本合于蜀先主甘后“玉人”之条件。前论钱柳“冬日泛舟”诗,引顾公燮消夏闲记等书,已详言之。即牧斋此题第叁首“噀向茸城洗玉人”句,亦是实指,并非泛用典故。又河东君于崇祯十四年辛巳春初患病,牧斋赋此诗,在是年三月初八日。薛诗“春病后”或“春病校”之语,尤为适切河东君此时情况也。河东君和诗“可怜兰泽都无分,宋玉何繇赋薄装”两句,自用文选壹玖宋玉“神女赋”中“侻薄装,沐兰泽”之语,实寓诗卫风“伯兮”篇“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之意。情思缠绵,想牧斋读此,必为之魂销心醉也。 此题第贰首钱柳二人之作,皆用华清池故事。全唐诗第玖函郑嵎“津阳门”诗“暖山度腊东风微。宫娃赐浴长汤池。刻成玉莲喷香液,漱回烟浪深逶迤”注云: 宫内除供奉两汤池,内外更有汤十六所。长汤每赐诸嫔御,其修广与诸汤不侔。甃以文瑶宝石,中间有玉莲捧汤泉,喷以成池。 全唐文陆壹贰陈鸿“华清汤池记”云: 玄宗幸华清宫。新广汤池,制作宏丽。安禄山于范阳以白玉石为鱼龙凫雁,仍以石梁及石莲花以献。雕镌巧妙,殆非人工。上大悦,命陈于汤中,仍以石梁亘汤上,而莲花才出水际。 据此河东君“白玉莲花解捧汤”之“白玉”,实兼取陈氏记中之语。其所用典故,盖有轶出牧斋诗句之外者矣。 此题第叁首牧斋诗下半两句,若依《初学集》作“喷”,则与郑嵎诗注相合。虽较“噀”字为妥。但“噀”字出于葛洪神仙传伍“栾巴传”中“赐百官酒,又不饮,而向西南噀之”及同书玖“成仙公传”中“先生忽以杯酒向东南噀之”等,实与“遥”字有关。(检太平广记叁拾神仙门叁拾“张果”条云:“果常乘一白驴,日行数万里。休则重迭之。其厚如纸,置于巾箱中,乘则以水噀之,还成驴矣。”虽非遥噀,然亦属神仙道术,故附记于此,以供参证。)黄山下之汤池与松江之横云山离隔甚远,遥噀香泉,正是神通道术,傥改为“喷”字,似不甚适切。至河东君诗“怜君遥噀香溪水”,自是兼采神仙传并刘孝标“送橘启”(见冯应榴苏文忠公诗合注贰贰“食甘”诗注所引。)而不局于“津阳门”诗注也。 抑更有可论者,东坡集壹叁“食甘”诗:“清泉蔌蔌先流齿,香雾霏霏欲噀人。”河东君诗“怜君遥噀香溪水”句,其下即接以“梅魂”之语,当与东坡诗有关。盖东坡此诗前一题“[元丰]六年正月二十日复出东门,仍用前韵。”其结语云:“长与东风约今日,暗香先返玉梅魂。”前论河东君金明池“咏寒柳”词及牧斋“我闻室落成”诗,已详及之,兹不更赘。所可注意者,牧斋以“梅魂”自比,故河东君和牧斋诗,亦以“梅魂”目之,其心许之意,尤为明显。又据此可推知河东君当是时必常披览苏集,于东坡之诗,有所取材,实已突破何李派之范围矣。 此题第肆首牧斋诗“罗袜”“香尘”之语,出于曹子建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见文选壹玖。)自不待言。所可笑者,前引汪然明“无题”云:“老奴愧我非温峤,美女疑君是洛神。”汪氏作诗时在崇祯十一年秋,虽与牧斋同以“洛神”目河东君,然不敢自命为温太真。阅三年,至崇祯十四年春,牧斋作此诗,亦以洛神目河东君,竟敢以老奴自许,而下其玉镜台矣。河东君和诗“与君携手祓征尘”之句,不独与“祓濯”香汤有关,且“携手”之语正是暗指前引牧斋《初学集》壹柒永遇乐“十六夜有感,再次前韵”词“何日里,并肩携手,双双拜月”之结语而言。于是钱柳两人文字相思之公案,得此遂告一结束矣。《初学集》壹玖东山诗集贰“三月廿四日过钓台有感”(自注:“是日闻阳羡再召。”)云: 严濑曈曈旭日余。桐江泷尽挂帆初。 老夫自有渔湾在,不用先生买菜书。 寅恪案,牧斋于崇祯十四年辛巳三月初八日浴汤池,寄诗河东君后,阅三月至六月七日,遂有茸城舟中合欢诗之作。此三月中实为平生最快心满意之时。忽闻周玉绳再入相之命,胸中不觉发生一希望与失望交战之情感。诗题所谓“有感”,殆即此种感触也。第叁章论杨陈两人“五日”诗,引及牧斋“病榻消寒杂咏”中关涉周氏之诗,以见其垂死之时,犹追恨不已之事例。斯乃由失望所致,与赋此诗时之情感,尚有所不同。但牧斋此际姑醒黄扉之残梦,专采红豆之相思,亦情事所不得不然者矣。此诗末句即用皇甫谧高士传下严光传下“买菜乎?求益也”之语,意谓不欲藉周氏之力以求起用。然此不过牧斋欺人之辞耳。详见后论黄梨洲南雷文定后集贰“顾玉书墓志铭”,兹暂不述。若《初学集》捌拾有“复阳羡相公书”及“寄长安诸公书”。(此题下自注:“癸未四月。”)其寄长安诸公书中云:“令得管领山林,优游齿发。”并同书贰拾下东山诗集肆“[癸未]元日杂题长句八首”其六云:“庙廊题目片言中,准拟山林著此翁。”句下自注云:“阳羡公语所知曰,虞山正堪领袖山林”等,仅可视作失望之后,怨怼矫饰之言,不得认为弃仇复好,甘心恬退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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