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一三一


  牧斋前此受寿耇预言之影响,此时又闻老妪之传说,遂不加诃责禁止,然亦未能解其所言之用意,因姑妄听之,存而不究。至其垂死之年,作诗追记半野堂文燕之事,有“看场神鬼坐人头”之句,藉以诋詈其政敌。“神”指温体仁周延儒等显要。“鬼”指陈汝谦张汉儒诸浪人。此类神鬼皆常坐于人之头上者也。假使牧斋心中联系老妪寿耇两人所言,则必不用此类辞句。否则岂非呵骂自身之祖宗耶?

  牧斋一生思想灵活,此点为“陈派”所深知。其促使老妪传播妄言,盖预料牧斋必能追忆寿耇之语,认为“诸公公”显灵欲令立即斥去“城南之柳”(此借用谷子敬吕洞宾三度城南柳杂剧之名,以剧中柳树精为杨氏子,而河东君初访半野堂时,亦作男子装故也。)实为家门之福,但牧斋此时因沈溺于新相知之乐,如醉如痴,遂一反其平日心理常态,竟不能将此两事,前后联合为一观念,斯为“陈派”失败之主因也。黄梨洲乃同情于河东君者,由于未悉此中原委,转谓是后来焚烧绛云楼之火神。殊不知火神固可具红袍乌帽之形状,但何必现此三位一体之作用耶?钱黄二人通才博学,为世宗仰,竟皆受绐于妬妇老妪。迄今思之,甚为可笑。然则当河东君初访半野堂之时,牧斋家中党派竞争激烈,钩心斗角,无所不用其极。内容实况,今虽不能详知,即据红袍乌帽三神之传说,亦可推见一斑。故不避烦琐之嫌,特辨述之如此。

  东山酬和集壹牧翁“迎春日偕河东君泛舟东郊作”(寅恪案,迎春日之问题,可参前论牧斋“冬至日感述示孙爱”诗节。)云:

  罨画山城画舫开。春人春日探春来。
  帘前宿晕犹眠柳,镜里新妆欲笑梅。
  花信早随簪鬓发,岁华徐逐荡舟回。
  绿尊红烛残年事,传语东风莫漫催。

  河东“次韵”云:

  珠帘从此不须开。又是兰闺梦景来。
  画舫欲移先傍柳,游衫才拂已惊梅。
  东郊金弹行相逐,南陌琼辀度几回。
  最是新诗如玉管,春风舞袖一时催。(寅恪案,此首《初学集》未载。)

  河东“春日我闻室作,呈牧翁”(寅恪案,郑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祯十三年庚辰正月十三日立春,十二月廿四日又立春。河东君诗题之“春日”,乃指自十二月立春至除夕间之节候也。)云:

  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正薄寒。
  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
  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帐容颜独自看。
  珍重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阑。

  牧翁“河东春日诗有梦里愁端之句,怜其作憔悴之语,聊广其意。”云:

  芳颜淑景思漫漫。南国何人更倚阑。
  已借铅华催曙色,更裁红碧助春盘。
  早梅半面留残腊,新柳全身耐晓寒。
  从此风光长九十,莫将花月等闲看。

  寅恪案,钱柳二人同在一处时,酬和往复,一日之间,一人所作,往往不止一首。如上录四诗,皆属于迎春日者。但《初学集》未载河东君次韵牧斋此日同游东郊之作。又东山酬和集壹牧斋“新正日偕河东君过拂水山庄,梅花半开,春条乍放,喜而有作”后附河东君次韵诗,《初学集》亦未载。二人不在一处时,诗筒来往,互相酬和,亦有仅载一方之作品者,如东山酬和集贰牧斋“西溪永兴寺看绿萼梅有怀”及“二月十二春分日横山晚归作”,《初学集》皆未载河东君和作。或疑《初学集》为牧斋一人专集,与东山酬和集之为诸人酬和诗之选集,两者性质不同,主宾轻重互异,因有著录多少之分别。是说虽亦近理,然鄙意恐不止此。盖河东君为人负气好胜,其与当时名士拈题斗韵,往往超越诸人之上。杜少陵“语不惊人死不休”,(见杜工部集壹壹“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七律。)正同此义。

  今观《初学集》中所存与牧斋唱和之作,颇多别有意境,非复牧斋所能企及。至其未载者,则属不能与牧斋竞胜之作品。由是而言,《初学集》之未全载河东君诸诗,实出河东君本人有所去取之故。斯固负气好胜,而又聪明绝世之人,如河东君者,所应有之举措也。兹因比较东山酬和集与《初学集》两本繁简异同,略附鄙见如此,以俟通人之教正。

  牧斋迎春日泛舟一首,既切合景物情事,更才藻艳发,洵为佳作。河东君和章,虽亦不恶,然较牧翁原作,终有逊色。宜其删去,不存于《初学集》,以免相形见绌也。牧斋诗第叁第肆句,实写河东君前夕豪饮,次晨早妆之态。形容巧妙,如见其人。至若孟阳縆云诗第肆首,亦描写河东君早妆之作。虽与牧斋此两句之意旨相同,但钱诗造语精炼,非程诗所可及。不过松圆欲远追周昉,画出河东君此际情态,则其所画,或更较牧斋之诗能传神,亦未可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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