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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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杜工部集壹陆“小至”诗云:“冬至阳生春又来。”盖河东君以崇祯十三年庚辰十一月至常熟,仍留舟次。至十二月二日,始迁入牧斋家新建之我闻室。其作此书,据前引《耦耕堂存稿》文下“题归舟漫兴册”中“庚辰腊月望,海虞半野堂订游黄山”之语推之,则当在十三年十二月十五日孟阳离常熟以后,河东君尚居牧斋家中之时也。所以确知如此者,东山酬和集壹第壹首云: 庚辰仲冬访牧翁于半野堂,奉赠长句。 河东柳是字如是。(原注:“初名隐。”) (诗见后。) 《列朝诗集》丁壹叁上松圆诗老程嘉燧诗云: 庚辰十二月二日虞山舟次值河东君,用韵辄赠。 (诗见后。) 及东山酬和集壹牧翁诗云: 寒夕文燕,再叠前韵。是日我闻室落成,延河东君居之。(原注:“涂月二日。”) (诗见后。) 可知河东君于崇祯十三年庚辰十一月乘舟至虞山,“幅巾弓鞵,著男子服”,访牧斋于半野堂。其始尚留舟次,故孟阳诗题云:“庚辰十二月二日虞山舟次值河东君。”而牧斋诗题云:“是日(指庚辰十二月二日。)我闻室落成,延河东君居之。”此诗第肆句又云:“绿窗还似木兰舟。”然则河东君之访牧斋,其先尚居虞山舟次,后始迁入牧斋家中,首尾经过时日,明白可以考见者若是。后来载记涉及此事,往往失实,兹略征最初最要之材料如此。其他歧异之说,概不多及,以其辨不胜辨故也。 复次,河东君之访半野堂,在此之前,实已预有接洽,并非冒昧之举,俟后详论。其“幅巾弓鞵,著男子服”者,不仅由于好奇标异,放诞风流之故。盖亦由当时社会风俗之拘限,若竟以女子之装束往谒,或为候补宰相之当关所拒绝,有以致之也。其所以虽著男子之“幅巾”,而仍露女子之“弓鞵”者,殆因当时风尚,女子以大足为奇丑。故意表示其非如蒲松龄聊斋志异所谓“莲船盈尺”之状耶?自顾云美作图征咏之后,(此图今藏沈阳故宫博物馆。余可参范锴华笑庼杂笔壹“河东君访半野堂小影图传并题诗跋五则”。)继续摹写者,颇亦不少。惜寅恪未得全见。惟神州国光社影印余秋室白描柳如是小像最为世所称道。蓉裳善画美人,有“余美人”之目,(见秦祖永续桐阴论画等。)竟坐是不得为状头。(见蒋宝龄墨林今话柒。)此小像不知是何年所作。以意揣之,当在秋室乾隆丙戌殿试以后。然则“余美人”之未能中状元,此小像实不任其咎也。又“美人”本为河东君之号,以“余美人”而画“杨美人”,可称双美矣。因戏题三诗,附载于后,以博好事者一笑。诗云: 弓鞵逢掖访江潭。 奇服何妨戏作男。 咏柳风流人第一,(河东君金明池咏寒柳词有句云:“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非用谢道韫咏絮事。) 画眉时候月初三。(河东君于崇祯十三年十二月二日入居牧斋新建之我闻室。李笠翁“意中缘”剧中,黄天监以“画眉”为“画梅”。若从其言,则属对更工切矣。一笑!) 东山小草今休比, 南国名花老再探。(牧斋于万历三十八年庚戌廷试以第三人及第,时年二十九岁。至崇祯十三年庚辰遇河东君时,年已五十九岁矣。) 好影育长终脉脉,(见《世说新语》纰漏类。) 兴亡遗恨向谁谈。 岱岳鸿毛说死生。当年悲愤未能平。 佳人谁惜人难得,故国还怜国早倾。 柳絮有情余自媚,桃花无气欲何成。 杨妃评泊然脂夜,流恨师涓枕畔声。 佛土文殊亦化尘。如何犹写散花身。 白杨几换坟前树,红豆长留世上春。 天壤茫茫原负汝,海桑渺渺更愁人。 衰残敢议千秋事,剩咏崔徽画里真。 河东君札中“南宫主人”之语,指牧斋言。盖北宋以来,习称礼部为“南宫”。(见王辟之渑水燕谈录柒歌咏类“范文正公未免乳,丧其父”条。)时牧斋以礼部右侍郎革职家居故也。“冯云将”者,南京国子监祭酒秀水冯梦祯之仲子。梦祯以文章气节有声于时。(见《初学集》伍壹“南京国子监祭酒冯公墓志铭”。《列朝诗集》丁壹伍“冯祭酒梦祯”条小传及光绪修嘉兴府志伍贰冯梦祯传。)以娶仁和沈氏之故,遂居杭州。(见光绪修杭州府志壹陆玖冯梦祯传。)云将虽为名父之子,而科试殊不得志,身世颇困顿。与汪然明始终交好。观牧斋《有学集》叁贰汪然明墓志铭云: 及乎弥留待尽,神明湛然。要云将诸人,摩挲名迹,吹箫摘阮,移日视荫,乃抗手而告别。 可为例证。今春星堂集中关涉冯云将者甚多。兹仅择录梦香楼集所附和诗中云将四绝句之一于下。其诗辞旨皆不佳,远不及黄媛介李渔诸人之和作也。冯鹓雏和诗云: 轻绡飘拂紫云香。玉骨凌风枕簟凉。 幽梦回来情髣髴,不知谁个是檀郎。 牧斋尺牍壹与宋玉叔琬书云: 不肖在杭有五十年老友曰冯鹓雏,字云将者,故大司成开之先生之仲子也。年八十有七矣。杜门屏居,能读父书,种兰洗竹,不媿古之逸民。开之故无遗赀,云将家益落。 据此云将暮齿之情况,亦可想见矣。兹所以不避繁赘之嫌,略详云将名字及生平者,盖为小青故事,后人多所误会之故。《列朝诗集》闰肆“女郎羽素兰”条小传附论小青事云: 又有所谓小青者,本无其人。邑子谭生造传及诗,与朋侪为戏曰,小青者,离“情”字。正书“心”旁似“小”字也。或言姓钟,合之成“钟情”字也。其传及诗俱不佳,流传日广,演为传奇。(寅恪案,牧斋此条可参《陈忠裕全集》拾几社稾“彷佛行”并所附李舒章原作。)至有以“孤山访小青墓”为诗题者。俗语不实,流为丹青,良可为喷饭也。以事出虞山,故附著于此。 陈文述兰因集上(参陈文述西泠闺咏玖“梅花屿冯小青诗序”。)辨正牧斋之说,略云: 或妬妇扬焚图毁诗之余烈,百计以灭其迹。冯既旧家,妇应豪族。蒙叟受托,作此不经之语,未可知也。 寅恪案,颐道居士驳牧斋所言之谬,甚确。但以牧斋受冯生嫡室之托,造作不经之语,殊不知牧斋与云将交谊甚笃,因讳其娶同姓为妾,与古礼“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之教义相违反也。(见小戴记曲礼上。)至云伯撰西泠闺咏,又以小青之夫为冯千秋。是误认冯云将即冯千秋,则为失实。据光绪修杭州府志壹肆捌冯延年传云: 冯延年字千秋。明国子监祭酒秀水梦祯孙。梦祯娶武林沈氏,爱西湖之胜,筑快雪堂于湖上。延年因入籍钱塘。中崇祯十二年副贡,入太学。归隐秋月庵。 然则千秋乃开之之孙。牧斋作开之墓志云:“余与鹓雏好。”是牧斋为云将之故,因讳小青之事,较合于情理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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