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八〇


  《陈忠裕全集》壹壹湘真阁稾“长相思”七古云:

  美人昔在春风前,娇花欲语含轻烟。
  欢倚细腰欹绣枕,愁凭素手送哀弦。
  美人今在秋风里,碧云迢迢隔江水。
  写尽红霞不肯传,紫鳞亦妒婵娟子。
  劝君莫向梦中行,海天崎岖最不平。
  纵使乘风到玉京,琼楼群仙口语轻。
  别时余香在君袖,香若有情尚依旧。
  但令君心识故人,绮窗何必长相守。

  寅恪案,卧子此篇为河东君而作,自不待言。其以“长相思”为题者,盖取义于李太白“长相思”乐府之名。(见全唐诗第叁函李白贰。)太白此篇有“美人如花隔云端”之句,内含河东君之名号,(可参第贰章所论。)用意双关,读者不可以通常拟古之作目之。兹特为拈出,使知卧子精思高才殊非当时文士所能企及也。诗中“美人今在秋风里”之句,足证其为秋间所作。又此首后第叁首为“上巳行”,第肆首为“悲济南”。

  据“悲济南”诗后附考证云:“崇祯十二年大兵克济南。”则“上巳行”为崇祯十二年春间所作,而“长相思”为十一年秋间所作也。此诗后段自“劝君莫向梦中行”至篇末,皆美人所写红霞之文。“红霞”者,即温飞卿“偶题”诗中“欲将红锦段,因梦寄江淹”之“红锦段”。(可参第叁章论宋征璧秋塘曲“因梦向愁红锦段”句及卧子吴阊口号第拾首“枉恨明珠入梦迟”句。)而接受河东君所寄“红锦段”之“江淹”,非他人,乃卧子也。“紫鳞”者,传递此红霞之人。此人未知何故,不肯作寄书邮。岂有所顾忌,不欲预人家事耶?卧子“乘风到玉京”及“海天”“琼楼”之语,实本之东坡水调歌头“丙辰中秋作兼怀子由”词,“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一阕。故卧子诗中“但令”以下之意,即东坡词中“但愿”以下之旨。

  然则苏陈词诗之构思用语,亦无不相同也。前论几社名士虽薄宋诗,却喜宋词。观卧子此诗全从苏词转出,可为一证。细玩“美人”一辞,即指河东君。“劝君”之“君”,即指卧子。书中之意,盖劝卧子,不必汲汲仕进,假使得臻高位,亦不为诸权要所容。“海天崎岖”殊切合崇祯朝宦途险巇之情势。观明思宗一朝,宰相得罪者之多可知矣。最后四句意谓“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卧子既是其知己,则自不必相守而不去也。至“故人”一语,实用玉台新咏壹“上山采蘼芜”诗中“故人工织素”之界说,乃指女性而言,即河东君书中取以自况者。此可与前引卧子满庭芳词“故人”之语相参较也。河东君此书,其用意遣辞,甚为奇妙。

  若“何必长相守”之旨,则愿其离,而不愿其合,虽似反乎常情,而深爱至痛,尤有出人意表者。取较崔莺莺致张生书,止作“始乱终弃”,儿女恩怨寻常之语者,更进入一新境界。非河东君之书,不能有此奇意。非卧子之诗,不能传此奇情。由此言之,陈杨之关系,与钱柳之因缘,一离一合,甚不相同。而卧子“长相思”一篇,更有深于牧斋之“有美诗”者矣。今日吾人虽得见卧子此诗,但不得见河东君此书,斯诚天壤间一大憾事。惜哉!惜哉!

  更有可论者,卧子“长相思”之诗,乃间接用东坡水调歌头“丙辰中秋”之词意。东坡此词实寄怀其弟子由之作。后来牧斋被逮金陵,“次东坡御史台寄妻诗”(见《有学集》壹秋槐诗集“和东坡西台诗韵”六首序。)则又以河东君为子由。河东君自称女弟之问题,上文已详,兹不复赘。今据陈钱两诗,可知河东君对诸名士,固以“弟”自居,而诸名士亦视之与弟相同也。河东君之文采自不愧子由,卧子牧斋作诗,以情人或妻与弟牵混,虽文人故作狡狯,其实亦大有理由在也。一笑!

  复次,王应奎《柳南随笔》壹“论牧翁次东坡御史台寄妻诗”条(参董潮东皋杂钞叁。)云:

  夫寄弟诗也,而谬曰寄妻。东坡集具在,不可证乎?(寅恪案,此点可参《初学集》壹叁试拈诗集上“苕上吴子德舆次东坡狱中寄子由韵,感而和之”七律六首。是牧斋绝不致误记。其谬以寄弟诗为寄妻诗,乃故作狡狯,可为明证矣。)且伊原配陈夫人此时尚无恙也,而竟以河东君为妻,“并后匹嫡”,古人所戒,即此一端,其不惜行检可知矣。

  寅恪案,王氏之论固正,然亦过泥。盖于当日情事犹有未达一间者矣。关于牧斋狱中寄河东君诗其余之问题,俟后第伍章详论之,暂不涉及。兹唯举出此重以妻为弟之公案,以供参究。庶几曹洞宗风之诗翁禅伯不致拈放皆成死句也。

  《陈忠裕全集》壹壹“上巳行”七古云:

  春堤十里晓云生。春江一曲暮潮平。
  红兰绿芷遥相对,油壁青骢次第行。
  洛水桥边闭春殿。碧山翠霭回芳甸。
  陌上绮罗人若云,城隅桃李花如霰。
  少年跃马珊瑚鞭。道逢落花骄不前。
  已教步障围烟雾,更取东风送管弦。
  垂柳无人临古渡。娟娟独立寒塘路。
  公子空贻芍药花,佳人自爱樱桃树。
  又有青楼大道旁。楼中红粉不成妆。
  万里黄龙谁出戍,三年紫燕独归梁。
  晚下珠帘垂玉筯,尽日凝眸芳草处。
  无限雕鞍逐艳阳,谁识郎从此中去。

  寅恪案,“垂柳无人临古渡,娟娟独立寒塘路”,即指河东君而言。盖其最初之名为云娟也。(可参第贰章“河东君最初姓氏名字之推测”及本章首论宋让木秋塘曲节。)颇疑卧子以此诗寄示河东君,其时河东君已改易姓名为“柳隐”矣。(今所见河东君《戊寅草》及湖上草皆署“柳隐如是”。《戊寅草》诸作,迄于崇祯十一年晚秋。湖上草则为崇祯十二年之作品,更在《戊寅草》之后。据此可证河东君至迟在崇祯十一年秋间已改易姓名为柳隐。又汪然明汝谦春星堂集叁游草有“柳如是过访”七律。依汪氏此草自序,知柳访汪之时为崇祯十一年戊寅秋间。亦是此时河东君已改易姓字之一旁证也。)

  光绪重刊浙江通志叁叁关梁壹“西陵桥”条云:

  西湖百咏:“在孤山西,即古之西村唤渡处。”武林旧事:“又名西林,又名西泠,又名西村。”

  则“古渡”一辞,即指西泠而言。(可参西湖志纂叁孤山胜迹门“西泠桥”条。)又温飞卿“雪夜与友生同宿,晓寄近邻”五律末二句(见全唐诗第玖函温庭筠捌。)云:

  寂寞寒塘路,怜君独阻寻。

  卧子“寒塘路”之语本此。(并可参西湖志纂叁孤山胜迹门“白沙堤”条。)“独阻寻”者,即河东君湖上草“西泠”十首之一“一树红梨更惆怅,分明遮向画楼中”,及同书“西湖”八绝句之五“移得伤心上杨柳,西泠杜宇不曾遮”等句之意。更证以河东君致汪然明尺牍第肆通“某翁愿作交甫,正恐弟仍是濯缨人耳”,及第伍通“今弟所汲汲者,亡过于避迹一事,望先生速择一静地为进退,最切,最感!”等语。可见河东君游寓西湖时,急欲逃避谢三宾之访寻干扰。此种情况,卧子必已知之,故“上巳行”诗“垂柳无人临古渡。娟娟独立寒塘路”两句,不仅用古典,实有当时之本事。若非详悉稽求,则河东君与卧子之关系,藕断丝连之微妙处,不能明了矣。


梦远书城(guxuo.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