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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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综合李陈二集诸诗排列次序推计之,卧子所作“伟南筑居远郊”诗中有“夏云纵横白日间”之句,足证舒章“观射”一诗,盖与卧子“观杨龙友射歌”为同时所作。依春夏秋冬四季先后排列计之,更可证舒章“题内家杨氏楼”诗,乃崇祯八年乙亥秋深所作。河东君与卧子同居,在崇祯八年春季。离卧子别居,在是年首夏。离松江往盛泽镇归家院,在是年秋深。然则舒章此诗乃河东君离松江后所作也。故知此“内家杨氏楼”,即河东君与卧子同居之处,亦即卧子桃源忆故人词题“南楼雨暮”之“南楼”。据上引众香词,知河东君“遗有我闻堂(室)鸳鸯楼词”。夫“我闻室”乃牧斋营筑之金屋,所以贮阿云者,河东君取以名其词集,似有可能。但此点尚未证实,仍俟详考。至河东君之鸳鸯楼词,与卧子之属玉堂集,实互有关系,乃相对为文者。若更加推测,则卧子之所谓属玉堂,与鸳鸯楼,即南楼,同属徐武静别墅中之建筑物,又同为卧子所虚构之名也。 舒章诗中“吹箫”之“[秦]女”,指河东君。“倚楼”之“萧郎”,指卧子。人去楼空之感,为舒章此诗之主旨。若非推定舒章作诗之时间及此楼所在之地点,则舒章诗意不能明矣。复检《陈忠裕全集》玖湘真阁集,崇祯十一年仲冬所作“拟古三首,别李氏[雯]也”之后,有“萧史曲”一篇。其意旨殊为隐晦。但人去楼空之感,则甚明显。故颇有为河东君而作之可能。盖舒章于崇祯八年秋深赋“题内家杨氏楼”一诗之际,在杨已去不久,陈尚往来陆氏南园,徐氏别墅之时。至崇祯十一年,则杨固早已离去南楼,陈虽屡借寓南园,而南楼则久空矣。斯“萧史曲”所以有“一朝携手去,此地空高台”之句耶?又同书壹肆湘真阁集载“戊寅七夕病中”五律一首,亦似为河东君而作者。今得见《戊寅草》,首载卧子一序。其中作品止于崇祯十一年秋间。据此可以推知卧子于此时尚绻恋不忘河东君如此。则崇祯十一年为河东君作“萧史曲”,涉及此楼,亦不足怪矣。 复次,今检蓼斋集叁拾有“闻一姬为友人所苦,作诗解围。”七绝一首云: 高唐即在楚西偏。(寅恪案,“西偏”之语,可参上引云间地宅志“西有生生庵别墅”句。) 暮暮朝朝亦偶然。 但使君王留意住, 飞云更落阿谁边。 诗中之“飞云”,岂即“阿云”耶?但此“友人”,究不知谁指,颇有为卧子之可能。姑附记于此,以俟更考。 崇祯八年乙亥春间,陈杨两人之关系,已如上所考定。兹有一疑问,即顾云美“河东君传”所谓“适云间孝廉为妾”之语。卧子为崇祯三年庚午举人,十年丁丑进士。历官刑部主事,惠州绍兴推官,兵科给事中,兵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何以仅称之为“云间孝廉”,而不以其他官名称之耶?应之曰,云美之以“孝廉”目卧子者,盖谓河东君“为妾”,实即“外妇”之时,卧子之资格身分实为举人,而非进士及其他诸职也。此点云美既所以为河东君及卧子讳,又标明其关系之时代性。斯固为云美之史笔,亦足证此关系发生于卧子为举人时,即崇祯三年庚午至十年丁丑之时期,此八年之间,唯有崇祯八年乙亥春季最为适合。故“云间孝廉”之为卧子,可以无疑也。 抑更有可论者,观卧子所自述崇祯八年春读书南园,虽号称与徐闇公孚远李舒章雯周勒卣立勋陆文孙庆曾(寅恪案,《陈忠裕全集》壹陆平露堂集“送陆文孙省试金陵”诗附考证引复社姓氏录云:“陆庆曾字文孙。”)几社诸名士共为制科业,间亦有事吟咏。其实乃如陆氏所言“饮酒赋诗,扩落而无所羁,方与古之放言之士,鄙章句,废畦町,岸然为跃冶者,以自异于世。”又娄县志谓“崇祯间几社诸子每就是园(寅恪案,指南园。)燕集”。由是推之,几社诸名流之燕集于南园,其所为所言,关涉制科业者,实居最少部分。其大部分则为饮酒赋诗,放诞不羁之行动。 当时党社名士颇自比于东汉甘陵南北部诸贤。其所谈论研讨者,亦不止于纸上之空文,必更涉及当时政治实际之问题。故几社之组织,自可视为政治小集团。南园之燕集,复是时事之坐谈会也。河东君之加入此集会,非如儒林外史之鲁小姐以酷好八股文之故,与待应乡会试诸人共习制科之业者。其所参预之课业,当为饮酒赋诗。其所发表之议论,自是放言无羁。然则河东君此时之同居南楼及同游南园,不仅为卧子之女腻友,亦应认为几社之女社员也。前引宋让木秋塘曲序云:“坐有校书,新从吴江故相家,流落人间。凡所叙述,感慨激昂,绝不类闺房语。”可知河东君早岁性情言语,即已不同于寻常闺房少女。 其所以如是者,殆萌芽于吴江故相之家。盖河东君夙慧通文,周文岸身旁有关当时政治之闻见,自能窥知涯涘。继经几社名士政论之熏习,其平日天下兴亡匹“妇”有责之观念,因成熟于此时也。牧斋《初学集》贰拾东山诗集叁“[崇祯]壬午除夕”诗云:“闲房病妇能忧国,却对辛盘叹羽书。”《有学集》拾红豆贰集“后秋兴”八首之四云:“闺阁心县海宇棋。每于方罫系欢悲。”牧斋所言,虽是河东君年二十五岁及四十二岁时事。夫河东君以少日出自北里章台之身,后来转具沈湘复楚之志。世人甚赏其奇,而不解其故。今考证几社南园之一段佳话,则知东海麻姑之感,西山精卫之心,匪一朝一夕之故,其来有自矣。 呜呼!卧子与河东君之关系,其时间,其地点,既如上所考定。明显确实,无可致疑矣。虽不敢谓有同于汉廷老吏之断狱,然亦可谓发三百年未发之覆。一旦拨云雾而见青天,诚一大快事。自《牧斋遗事》诬造卧子不肯接见河东君及河东君登门詈陈之记载以后,笔记小说剿袭流布,以讹传讹,一似应声虫,至今未已,殊可怜也。读者若详审前所论证,则知虚构陈杨事实如王澐辈者,心劳计拙,竟亦何补?真理实事终不能磨灭,岂不幸哉? 崇祯八年首夏,河东君离去与卧子同居之徐氏南楼及同游之陆氏南园,别居松江他地,此地或即横云山,详见下论。卧子有词赠别,词之佳妙,固不待论,即就陈杨两人关系言之,此词亦其转捩点之重要记录也。兹论述之如下。 汤漱玉玉台画史叁云: 借闲漫士曰,予弟子惠从禾中得[黄]皆令金笺扇面,仿云林树石,署款“甲申夏日写于东山阁。皆令”。钤“闺秀”朱文,“媛介”白文,“皆令”朱文三印章。左方上有词云:“紫燕翻风,青梅带雨,(寅恪案,“紫燕”句可与前引李舒章“夏日问陈子疾”诗“堂中紫燕小”句相参证。杜工部集壹捌附录“柳边”诗,后四句云:“紫燕时翻翼,黄鹂不露身。汉南应老尽,霸上远愁人。”乃卧子“紫燕”句所出,实寓春老送别之意。“青梅”句出杜工部集玖“梅雨”诗前四句:“南京犀浦道,四月熟黄梅。湛湛长江去,冥冥细雨来。”河东君离去南园,当在梅子尚青未黄之时,盖亦暮春初夏之节候。周处风土记云:“夏至前雨名黄梅雨。”周氏为江南人,取以证卧子之词,虽不中亦不远矣。“带雨”二字岂复暗用白乐天长恨歌“梨花一枝春带雨”之意,与下文“泪盈红袖”之语相比应耶?)共寻芳草嗁痕。(寅恪案,全唐诗第叁函孟浩然贰“留别王侍御维”诗云:“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卧子改“欲寻”为“共寻”者,盖卧子虽与河东君短期同居南楼并屡次读书南园,然不过借其地为编著之处。故其在南楼及南园,乃暂寓性质,非家居所在。此句意谓其本人不久当离去,归其城中本宅。河东君亦将离去,移居横云山,因改“欲寻”为“共寻”耳。复检《陈忠裕全集》壹陆平露堂集崇祯八年诗,有“初秋出城南吊迩机之丧,随游陆氏园亭。春初予辈读书处也。感赋二律”之题,尤足证卧子亦于是年夏间即离去南楼及南园,还居城内本宅也。迩机名靖,崇祯六年癸酉举人。见嘉庆修松江府志肆伍选举表。又河东君湖上草“西泠”十首之二云:“青骢点点余新迹,红泪年年属旧人。”痛史第贰壹种甲申朝事小纪柒“柳如是小纪”引此诗,“新迹”作“芳草”。细玩语意,岂亦与卧子此词有关耶?) 明知此会,不得久殷勤。(寅恪案,卧子用“明知”二字者,可见其早已深悉河东君之性情既如此,己身家庭之状况又若是,则南楼及南园之会合,绝无长久之理。虽已明知之,而复故犯之,致有如是结局。此意与希腊亚力斯多德论悲剧之旨相符。可哀也已!)约略别离时候,绿杨外,多少消魂。重提起,(顾贞观成德仝选今词初集上满庭芳,历代诗余陆壹满庭芳“和少游送别”及《陈忠裕全集》贰拾诗余满庭芳“送别”词,“重”俱作“才”,较佳。)泪盈翠袖,(今词初集,历代诗余及《陈忠裕全集》,“翠”俱作“红”。是。)未说两三分。 纷纷。(寅恪案,淮海集满庭芳词云:“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卧子此词既是和少游,则“纷纷”二字,本于秦词,自不待言。但玉台新咏壹“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云:“新妇谓府吏,勿复重纷纭。”“纷纷”即“纷纭”。卧子遣去河东君,当不出于“阿母”即唐宜人之意,实由卧子妻张孺人假祖母高太安人之命,执行其事。大樽著此“纷纷”二字,盖兼具淮海词及孔雀东南飞诗之两重出处。其隐痛深矣!)重去后,(今词初集历代诗余及《陈忠裕全集》“重”俱作“从”。是。)瘦憎玉镜,宽损罗裙。念飘零何处,烟水相闻。欲梦故人憔悴,依稀只隔楚山云。无非是,(今词初集,历代诗余及《陈忠裕全集》“非”俱作“过”。)怨花伤柳,一样怕黄昏。调寄满庭芳,留别无瑕词史。我闻居士。”钤“如是”朱文小印。 寅恪案,徐乃昌小檀栾室闺秀词钞玖及梁乙真清代妇女文学史第叁章第贰节“柳如是”条,并引玉台画史,俱认此词乃河东君所作。不知淮海“山抹微云”原词,虽题作“晚景”,明是“别妓”。盖不仅从语意得知,即秦词“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之结语,用唐欧阳詹别太原妓申氏姊妹之典,更可为证也。(见全唐诗第陆函欧阳詹“初发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诗“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之句,并可参晁无咎补之琴趣外篇肆忆少年“别历下”词“南山尚相送,只高城人隔”,及姜尧章白石词长亭怨慢“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等句。)卧子即和原韵,其为送别河东君之作,词旨甚明,无待详辨矣。今词初集选于康熙十六年丁巳。(见此书鲁超题词及毛际可跋语。)历代诗余编于康熙四十六年丁亥。两书时代皆较早。《陈忠裕全集》出于庄师洛等之手,考证颇精。此三书既皆以此词为卧子所作,殊可信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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