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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陈忠裕全集》自撰年谱八年乙亥条云:

  春偕闇公读书陆氏之南园,创为时艺,闳肆奇逸,一时靡然向风,闲亦有事吟咏。

  崇祯九年丙子条云:

  春读书南园,时与宋辕文相倡和。

  崇祯十一年戊寅条云:

  是夏读书南园,偕闇公尚木网罗本朝名卿巨公之文有涉世务国政者为皇明经世文编。

  崇祯十二年己卯条云:

  读书南园,编农政全书。

  嘉庆修松江府志柒柒娄县附记园林门云:

  南园在南门外阮家巷。都宪陆树德世居修竹乡金沙滩,后葺别业于此,侍郎彦祯继居之。有梅南草庐读书楼,濯锦窝诸盛。崇祯间几社诸子每就此园燕集。

  李雯蓼斋集叁肆课业序(参卧子年谱上崇祯八年乙亥条。)略云:

  今年春闇公卧子读书南园。余与勒卣文孙辈或间日一至,或连日羁留。乐其修竹长林,荒池废榭。登高冈以望平旷,后见城堞,前见邱垄。春风发荣,芳草乱动。虽僻居陋壤,无凭临吊古之思,而览草木之变化,感良辰之颷驰,意慨然而不乐矣。兼以春多霖雨,此乡有恶鸟,雉尾而赤背,声若瓮中出者,绕篱大鸣,鸣又辄雨。卧子思挽弓而射之,竟不可得。又有啄木鸟,巢古藤中,数十为伍,月出夜飞,肃肃有声。獱獭白日捕鱼塘中,盱睚而徐行,见人了无怖色。文孙曰,即我南园之中,我数人之所习为制科业者,集而广之,是亦可以志一时相聚之盛矣。虽然今天下徒以我等为饮酒赋诗,扩落而无所羁,方与古之放言之士,鄙章句,废畦町,岸然为跃冶者,以自异于世,而不知其局促淹困,相守一方,是区区者,盖亦有所不免也。

  寅恪案,综合上引材料推论,知崇祯八年乙亥春间,卧子实与河东君同居于松江城南门内徐闇公弟武静致远之生生庵别墅小楼,即卧子所命名之南楼。至南门外之陆氏南园之读书楼,则为卧子与几社诸子,或河东君亦在其内,读书论文吟咏游宴之处。徐墅陆园两处相距不远,往来甚便,卧子之择此胜地为著书藏娇之所,当非无因也。

  又徐闇公“旅邸追怀卧子”诗中之“阿骛”,实用三国志贰玖魏书朱建平传之典。其文云:

  初颍川荀攸钟繇相与亲善。攸先亡,子幼。繇经纪其门户,欲嫁其妾。与人书曰,吾与公达曾共使朱建平相,建平曰,荀君虽少,然当以后事付钟君。吾时啁之曰,惟当嫁卿阿骛耳。何意此子竟早殒没,戏言遂验乎?今欲嫁阿骛,使得善处。追思建平之妙,虽唐举许负,何以复加也。

  据此,“阿骛”非目河东君,乃指卧子其他诸妾而言。盖河东君已于崇祯十四年辛巳夏归于牧斋,闇公岂有不知之理。若就陈杨之关系严格言之,河东君实是卧子之外妇,而非其姬妾。然顾云美河东君传既有“适云间孝廉为妾”之文,卧子“乙亥除夕”诗亦有“桃根渺渺江波隔”,(见《陈忠裕全集》壹壹平露堂集。)牧斋“有美诗”复有“迎汝双安桨”,(见东山酬和集壹。)河东君和牧斋“中秋日携内出游”诗,更有“夫君本自期安桨,贱妾宁辞学泛舟”等句,(见《初学集》贰拾东山诗集叁。)恐读者仍为当时习用名词及河东君诗中谦巽之语所迷惑,别生误解,遂附辨之于此。所以不惮烦赘者,因河东君自离去周文岸家后,即不甘作人姬妾。职是之由,其择婿之难,用心之苦,自可想见。但几历波折,流转十年,卒归于牧斋,殊非偶然。此点为今日吾人研考河东君之身世者,所应特加注意也。余详第肆章论崇祯十四年辛巳夏钱柳茸城结褵节。

  又全唐诗第捌函杜牧叁“池州李使君没后十一日,处州新命始到。后见归妓,感而成诗”七律第贰联云:

  巨卿哭处云空断,阿骛归来月正明。

  上句之“巨卿”,乃范式字。其以死友之资格哭张元伯劭事,详见后汉书列传柒壹独行传范式传,人所共知,不须赘引。牧之以元伯目李使君,而自命为巨卿,固不待言。但“云空断”之语,似袭用杜少陵“别房太尉墓”五律,“低空有断云”句。(见杜工部集壹叁。)闇公诗之“阿骛”,除用三国志朱建平传外,疑更用牧之此联下句,并暗以牧之此联上句“云空断”三字指阿云已与卧子断绝关系也。如此解释,是否能得徐诗真意,尚待详考。

  复次,蓼斋集贰叁“题内家杨氏楼”(寅恪案,“杨”为河东君之本姓,“内家”之称,又与河东君身分适合。)云:

  微雨微烟咽不流。南窗北窗锁翠浮。
  涛声夜带鱼龙势,水气朝昏鸿雁秋。
  归浦月明银海动,卷帘云去绿帆愁。(寅恪案,“云”即“阿云”也。)
  如今不有吹箫女,犹是萧郎暮倚楼。

  寅恪案,舒章“题内家杨氏楼”诗,虽不能确定何时所作,但详检蓼斋集此卷诸诗排列次序,第壹叁首为“伤春”,第壹肆首为“观射”,第壹伍首为“悲秋”,第壹陆首即此诗。诗中有“鸿雁秋”之语,明是秋深作品,与前引舒章《江神子》词,乃一人同时所赋。更检《陈忠裕全集》壹壹平露堂集,卷中诸诗排列次序,第肆首为“春日风雨浃旬”,第伍首为“观杨龙友射歌”,第陆首为“伟南筑居远郊”,第捌首为“立秋后一日题采莲图”,第壹壹首为“乙亥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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