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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复次,宋徵璧含真堂集柒载有“早秋同大樽舒章赋”七绝二首云:

  怅望平田半禾黍,曲栏幽径傍城阿。
  已任青雀随风过,更有红裙细马驮。

  凄清落叶下梧桐,野水苍茫睇未穷。
  日暮但愁风雨后,行人多半早秋中。

  寅恪案:宋氏此二绝句何时所作未能确知,若依此题后一诗“野驿”下注“壬申会课”,则似此二绝句乃崇祯五年壬申或以前所作。但宋氏诗集以诗体分类,其排列次序亦难悉据以确定作成时间之先后。或谓王胜时续卧子年谱下顺治四年丁亥条附庄师洛等考证引陆时隆“侯文节传”云:“黄门乃易姓李,改字大樽。”又胜时云:“晚年自号大樽,盖寓意于庄先五石之瓠也。”陆王两说虽似微异,但卧子于顺治四年五月十三日自沉,年四十岁,依常例推之,必三十以后始可言晚年。让木此二绝句之题既称大樽,岂作于崇祯十年丁丑以后耶?鄙意不然,前引含真堂集伍秋塘曲序云:“宋子与大樽泛于秋塘。”此曲乃与卧子秋潭曲同时所作,(见陈忠裕全集拾陈李唱和集。)实在崇祯六年秋间,此年卧子仅二十六岁,断不可谓之晚年,何以宋氏亦称之为大樽?明是后来让木编集时所追改。盖卧子以抗清死节,清人著述在乾隆朝尚未表扬卧子以前自宜有所避忌,往往多以不甚显著之别号(即“大樽”)称卧子。况宋氏前与卧子关系密切,后乃改仕新朝,更当有所隐讳也。至若蓼斋集中不改卧子之称者,殆由舒章卒于卧子抗清被害以前,遗集为石维昆于顺治十四年所刻,故仍依旧称,未遑更易耶?职是之故,宋氏此二绝句亦有作于崇祯八年秋间之可能,疑与卧子及河东君“初秋”诗有关。姑附录于此,以俟详考。又“城阿”即卧子癸酉长安除夕诗所谓“曾随侠少凤城阿”之“城阿”,乃指松江城而言,前已详论之矣。

  河东君在崇祯八年秋深离松江赴盛泽以前尚有与卧子训和之作,茲全录杨陈两人之诗,并择录卧子此时所赋“秋居杂诗”十首中最关重要者,论之于下。

  卧子“七夕”诗(见陈忠裕全集壹叁平露堂集)云:

  夜来凉雨散,秋至绪风多。
  渺渺云澄树,峨峨人近河。
  金钿烟外落,玉佩暗中过。
  闻说天孙巧,虚无奈尔何。

  其二云:

  清影何时隐,神光迥澹浮。
  龙惊虚伫月,乌鹊静临秋。
  风落花间露,星明池上楼。
  汉宫谁更龙,此夕拜牵牛。

  河东君“七夕”诗(见戊寅草)云:

  芙蓉清夜涌鱼颸,此夕苔篁来梦知。
  为有清虚鸳阁晚,无劳幽诡蝶花滋。
  仙人欲下防深漠,苍影翩然入窦湄。
  已是明雯星露会,乌啼灯外见来迟。

  卧子“八月十五夜”诗(见陈忠裕全集壹陸平露堂集)云:

  明雯凉动桂悠悠,迢递星河万里秋。
  素魂有人常不见,碧虚无路迥含愁。
  九天惊鹤声何近,五夜楼台影自浮。
  犹说紫微宫女事,焚香时待月西流。

  其二云:

  微风摇曳拂金河,斗迥天高出素峨。
  万井鸳鸯秋露冷,三江蚌蛤夜潮多。
  云能入梦婵娟子,月解伤人宛转歌。
  应有桓伊吹玉笛,倚栏人静奈愁何。

  寅恪案:卧子“八月十五夜”七律第贰首“云能入梦婵娟子”句暗藏河东君之名,第贰章已论及之。盖中秋佳节卧子必在松江城内旧宅中与家人团聚,望月有怀横云山麓之河东君,因赋此二诗。

  河东君“八月十五夜”诗(见戊寅草)云:

  涤风初去见迂芳,招有深冥隐桂芒。
  翠鸟趾离终不发,绮花人向越然凉。
  莲鱼窈窕浮虚涧,烟柳沉沉拂淡篁。
  已近清萍动霏漪,秋藤何傲亦能苍。

  寅恪案:河东君此诗之题与卧子诗题同是“八月十五夜”,其为唱训之作自无疑义。但河东君此诗之前第壹题为“秋深入山”,第贰题为“月夜舟中听友人弦索”,第叁题为“晓发舟至武塘”,第肆题为“七夕”,初视之,似是抵盛泽以后追和卧子之作,而非在松江时所赋,细绎之,八月十五夜至秋深其间最少已逾一月,河东君必早在离松江以前得见卧子此诗,且自“七夕”至“八月十五夜”其间已赋三题四首,可证其才思并未枯竭,何以更待历时四五十日之后始在盛泽镇追和卧子前什耶?此与其平日写作敏捷之情况不符。故鄙意仍以河东君“八月十五夜”一首乃尚未离去松江前所作,当是编写时排列偶误所致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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