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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第三期

  此期为自崇祯八年首夏河东君离去南园及南楼移居松江之横云山起,至是年秋深河东君离去松江迁赴盛泽归家院止,其间不逾半载,时日虽短,然杨陈两人仍复往来频繁,唱和重叠,其交谊之挚笃实未尝有所改易,今可于两人作品中缉拿之。茲不欲多举例证,唯择其关系重要者论述之,至于河东君离去南园楼移居横云山一事,先考证之如下。

  今检陈忠裕全集壹叁平露堂集,崇祯八年秋所赋诗“七夕”五律二首后即接“秋居杂诗”五律十首,河东君戊寅草“秋夜杂诗”五律四首后亦接“七夕”七律一首。无论两人诗中辞旨类似者甚多,已可证为同时唱和之作,即就诗题之排列连接言之,更可决定其互有密切关系也。河东君“秋夜杂诗”中颇有讹字,暂未能详校,茲姑依钞本录之。

  “秋夜杂诗四首”其一云:

  密密水新视,漻漻虫与恒。
  星河淡未直,雀鸟气全矜。
  杂草形人甚,(自注:“杂草甚丽也。”)稠梧久已乘。
  犹余泯漠意,清夕距幽藤。

  其二云:

  湫壁如人意,澄崖相近看。(自注:“横山在原后。”)
  数纹过清濑,多折造微湍。
  云誓锼深树,清(青?)霜落夜兰。
  此清(情?)更大渺,百业竟其端。

  其三云:

  月流西竹漳,惑杂放虚云。
  桂影空沉瓦,松姿不虐群。
  鱼飞稻冥冥,鸱去荻纷纷。
  惟当感时候,相与姿(恣?)灵文。

  其四云:

  望之规所务,椒樾杂时非。
  芳众逾知互,星行多可违。
  皂雕虽日曼,河驷不无依。(自注:“后即七夕。”)
  凄怀良自尔,谁不近微几。

  寅恪案:“秋夜杂诗”第贰首“湫壁如人意,澄崖相近看”句下注云:“横山在原后。”第叁首云:“桂影空沉瓦,松姿不虐群。”又河东君与汪然明尺牍第贰捌通略云:“横山幽奇,不灭赤城。山中最为丽瞩,除叶铛禅榻之外,即松风桂渚,便为情景俱胜。”综合河东君之诗文考之,则知其在崇祯八年首夏自离去南园及南楼后,即移居横云山之麓。是年秋深迁往盛泽归家院,至崇祯十三年夏季后又迁回松江之横云山也。其余可参后论河东君尺牍节。

  此时期内即崇祯八年初秋有采莲图一重公案,茲录杨陈两人之诗赋略论证之,以供好事者之谈助。

  戊寅草“采莲曲”云:

  莲塘格格晴尾绿,香威阴烬龙旙曲。兰皋敧雀金鳞浓,水底鸳鸯三十六。捉花务盖凤翼牵,蜂须懊恼猩唇连。叶多蕊破麝炷消,日光琢刺开青鸾。麒麟腰带鸭头丝,银蝉佶杂蛾衣吹。郞心清澈比江水,丁香澹澹眉间黄。粉痕月避清濛濛,天露寒森进珠网。藕花欲落丝暗从,锦鸡张起芙蓉同。脉脉红铅拗莲子,鵁波石溅秋罗衣(绮?)。胭脂霏雨俨相加,云中跃下双飞雉。

  寅恪案:河东君此诗前一题为“送曹鉴躬奉使之楚籓”七律二首,其第贰首云“吴川枫动玉萧森”,此诗之后为“月夜登楼作”七律一首,其第伍句云“秋原鹤气今方纵”,据此可知“采莲曲”乃秋季即崇祯八年秋季与卧子同时所作。河东君此曲之辞旨与卧子“采莲童曲”、“立秋后一日题采莲图”及“采莲赋”相类者颇多,盖因题目相同,又同一时间、同一地域,故两人作品其间不致大相违异。茲不烦举例,读者可自得之也。

  陈忠裕全集平露堂集“采莲童曲”云:

  羞,那得相回避。

  同书壹壹平露堂集“立秋后一日题采莲图”云:

  渌水芙蓉塘,青丝木兰楫。
  谁人解荡舟,湘妃与江妾。
  夜来秋气澄天河,越溪新添三尺波。
  倒泄生绡倾不足,碧空宛转双青娥。
  今朝轻风拂未动,昨宵已似闻清歌。
  杂港繁花日初吐,红裳濛濛隔雾雨。
  桡边属玉不肯飞,翠翘时落横塘浦。
  图中美人剧可怜,年年玉貎莲花鲜。
  花残女伴各散去,有时独立秋风前。
  何得铅粉一朝尽,空光白露寒蝉娟。
  我家五湖东百里,红霞满江吹不起。
  素舸云中月坠时,江渚香风出兰芷。
  借问莫愁能共载,可便移家入画里。

  寅恪案:唐杜彥之“春宫怨”云:“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见《全唐诗》第壹函补遗杜荀鹤)今卧子诗云“越溪新添三尺波”、“花残女伴各散去”及“何得铅粉一朝尽”等句,与后来牧斋有美诗“输面一金钱”(见东山训和集上)及“春日春人比若耶,偏将春病卸铅华”等句(见《初学集》贰拾下东山诗集肆“癸未元日杂题长句”八首之八),皆以河东君比西施,但卧子诗云“图中美人剧可怜”及“空光白露寒蝉娟”,则“美人”“蝉娟”俱为河东君之名字,实将河东君之形貌写入书图,而与牧斋止表现于文字者更为具体。卧子所题之图未知何人所绘,若是河东君自身所作,固可实现汤玉茗还魂记中之理想,若出他人之手,则亦是当时之写照,其价值远在后来顾云美余秋室诸人所为者之上。今日此图当必久已湮灭,惜哉!惜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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