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六三


  其十五云:

  人何在,人在绮筵时。香臂欲抬何处堕,片言吹去若为思。况是口微脂。

  寅恪案,此首乃河东君自述其文酒会时,歌舞之情态。“香臂欲抬何处堕”句,指舞言。“片言吹去若为思。况是口微脂”句,指歌言。《有学集》壹叁东涧诗集下“病榻消寒杂咏”四十六首之三十四“追忆庚辰冬半野堂文燕旧事”诗云:“蒲团历历前尘事,好梦何曾逐水流。”此为牧斋垂死之作,犹不能忘情于崇祯十三年冬河东君初访半野堂时,饯别程松圆之燕会。据是可以想见河东君每值华筵绮席,必有一番精采之表演,能令坐客目迷心醉。盖河东君能歌舞,善谐谑,况复豪于饮,酒酣之后,更可增益其风流放诞之致。此词所述非夸语,乃实录也。

  其十六云:

  人何在,人在石秋棠。好是捉人狂耍事,几回贪却不须长。多少又斜阳。

  寅恪案,“石秋棠”之义未解。若“棠”字乃“堂”字之讹写,则“石秋堂”当是南园一建筑物之名。此为妄测,须更详考。“好是捉人狂耍事,几回贪却不须长”句,指捉迷藏之戏。(可参前论程松圆“朝云诗”第伍首“神仙冰雪戏迷藏”句。)才调集伍元稹“杂忆诗”五首之三云:“忆得双文胧月下,小楼前后捉迷藏。”河东君盖自比于双文,而令卧子效元才子所为者,虽喜被捉,但不须久寻。盖作此戏,本资笑乐,不必使捉者过劳。然则其爱惜卧子之意,溢于言表。“多少又斜阳”句,则事过境迁,不觉感慨系之矣。

  其十七云:

  人何在,人在雨烟湖。篙水月明春腻滑,舵楼风满睡香多。杨柳落微波。

  寅恪案,“雨烟湖”恐是南园中之湖沼。“睡香”即“瑞香”,乃早春季节开放之花。河东君于此际泛舟,风吹此花香气,固合当时景物也。

  其十八云:

  人何在,人在玉阶行。不是情痴还欲住,未曾怜处却多心。应是怕情深。

  寅恪案,此首为河东君自言其去住两难之苦况。然终于离去,则其苦更甚,可以推知。“应是怕情深”之“怕”字殊妙。

  其十九云:

  人何在,人在画眉帘。鹦鹉梦回青獭尾,篆烟轻压绿螺尖。红玉自纤纤。

  寅恪案,李舒章会业序云:“獱獭白日捕鱼塘中,盱睚而徐行,见人了无怖色。”(见后论卧子桃源忆故人“南楼雨暮”词,所引舒章此文。)又文选捌杨子云羽猎赋“蹈獱獭”。李善注引郭璞三苍解诂曰:“獱似狐,青色,居水中,食鱼。”然则“青獭”之语,乃古典今事,合而用之者。“鹦鹉梦”固出明皇杂录“天宝中岭南献白鹦鹉”条。(见事文类聚后集肆拾及六帖玖肆所引。并可参杨太真外传下及何薳春渚纪闻伍“陇州鹦歌”条。)但其所指搏杀“雪衣娘”之鸷鸟,颇难考实。岂河东君之居南楼,所以不能久长者,乃由卧子之妻张孺人号称奉其祖母高安人继母唐孺人之命,率领家嫔将至徐氏别墅中之南楼,以驱逐此“内家杨氏”耶?俟考。

  其二十云:

  人何在,人在枕函边。只有被头无限泪,一时偷拭又须牵。好否要他怜。

  寅恪案,此首为二十首最后一首,亦即“人在”十首之末阕。故可视为《梦江南》全部词中“警策”之作。其所在处,乃在枕函咫尺之地,斯为赋此二十首词所在地也。“泪痕偷拭”,“好否要怜”,绝世之才,伤心之语,观卧子双调望江南“感旧”词结句云:“无计问东流。”可以推知其得读河东君此二十首词后,所感恨者为何如矣。

  卧子双调望江南“感旧”云:

  思往事,花月正朦胧。玉燕风斜云鬓上,金猊香烬绣屏中。半醉倚轻红。
  何限恨,消息更悠悠。弱柳三眠春梦杳,远山一角晓眉愁。无计问东流。

  寅恪案,卧子此词有“消息更悠悠”之语,当是在河东君由松江迁往盛泽镇以后不甚久之时间所作。然则河东君《梦江南》词二十阕为原唱,而卧子双调望江南乃和作。明乎此,则知河东君词题为“怀人”,而卧子词题作“感旧”,所以不同之故也。

  前引黄九烟之语云:“云间宋征舆李雯共拈春闺风雨诸什。”并论崇祯八年春间多雨一事。今检卧子诗余中,其题为“春闺风雨”“春雨”者,共有三首。故知此三首当即黄氏所言。疑俱是卧子于崇祯八年春间为河东君而作者。兹更取河东君《戊寅草》中更漏子“听雨”二阕,与卧子词参证,以其亦为春雨,当是同时所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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