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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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裕全集》贰拾诗余中更别载《踏莎行》两阕,一题作“春寒”,一题作“春寒闺恨”。“春寒闺恨”一阕复载于顾贞观成德仝选今词初集下及王昶国朝词综壹所选宋征舆词中,但无“春寒闺恨”之题目。鄙意此词无论其为何人所作,玩味词中意旨,当与河东君有关无疑也。 又检词综王氏自序作于嘉庆七年十月。《陈忠裕全集》凡例后附有庄师洛识语云: 嘉庆[八年]癸亥六月上澣编忠裕公集成,遵[王]述庵先生[昶]命,发凡起例如右。 则是两书之成,先后相距不及一年,俱出于王氏一人之手,何以有此歧异?颇疑陈集实由庄氏等编辑,王氏未必一一详检,不过以年辈资历,取得编主之名,故致此疏误也。此词两书不同之字,自以词综为胜。所成问题者,即此“春寒闺恨”一阕,究出谁手?岂此词本是辕文原作,误为卧子之词,而卧子“春寒”一阕乃和宋氏之作。编者不察,遂成斯误耶?若果揣测不谬,则“春寒闺恨”一题,即前引李雯致卧子书中所谓辕文“春令”之一。至卧子和此“春令”,究在何时,虽不能确知,但不必定在河东君与辕文交好之时,亦可能在崇祯八年春季也。兹录两词于下,更俟详考。 《陈忠裕全集》贰拾诗余《踏莎行》“春寒”云: 墙柳黄深,庭兰红吐。东风著意催寒去。回廊寂寂绣帘垂,残梅落尽青苔路。 绮阁焚香,闲阶微步。罗衣料峭啼莺暮。几番冰雪待春来,春来又是愁人处。 今词初集下宋征舆《踏莎行》(陈集题作“春寒闺恨”。)云: 锦屋销香,(寅恪案,“屋”国朝词综同。陈集作“幔”。)翠屏生雾。(寅恪案,“雾”国朝词综同。陈集作“雨”。)妆成漫倚纱窗住。一双青雀到空庭,梅花自落无人处。 回首天涯,归期又误。罗衣不耐东风舞。垂杨枝上月华生,可怜独上银床去。 复次,杨陈宋李词中有同是“南乡子”,“《江城子》”或“《江神子》”之调名,而词旨近似,或微异者,疑皆互有关系之作品。兹录其词,并略论之。 河东君《戊寅草》南乡子“落花”云: 拂断垂垂雨。伤心荡尽春风语。况是樱桃薇院也,堪悲。又有个人儿似你。 莫道无归处。点点香魂清梦里。做杀多情留不得,飞去。愿他少识相思路。 《陈忠裕全集》贰拾诗余南乡子“春闺”云: 罗袂晓寒侵。寂寂飞花雨外深。草色萋迷郎去路,沉沉。一带浮云断碧岑。 无限暗伤心。粉冷香销憎锦衾。湿透海棠浑欲睡,阴阴。枝上啼红恐不禁。 前调云: 花发小屏山。冻彻胭脂暮倚阑。添得金炉人意懒,云鬟。为整犀梳玉手寒。 尽日对红颜。画阁深深半掩关。冰雪满天何去也,眉弯。两脸春风莫放残。 前调“春寒”云: 小院雨初残。一半春风绣幕间。强向玉楼花下走,珊珊。飞雪轻狂点翠鬟。 淡月满阑干。添上罗衣扣几番。今夜西楼寒欲透,红颜。黛色平分冻两山。 寅恪案,杨陈两人之词,虽调同题异,当是一时所作。至辕文之南乡子无题目,词中有“玉露”,“伤秋”等语。舒章之南乡子题为“冬词”。虽俱是绮怀之体,然皆非春季所作也。故不录宋李两人原词,仅附记于此,以备参考。河东君《戊寅草》《江城子》“忆梦”云: 梦中本是伤心路。芙蓉泪。樱桃语。满帘花片,都受人心误。遮莫今宵风雨话。要他来,来得么。 安排无限销魂事。砑红笺,青绫被。留他无计。去便随他去。筭来还有许多时,人近也,愁回处。 寅恪案,“忆梦”者,梦醒追忆之义。此词自可能为脱离卧子之后所作,但亦可能为将脱离卧子之时所作。陈杨之因缘乃元微之“梦游春”所谓“一梦何足云”,(见才调集伍并参拙著读莺莺传。)及玉溪生“无题”二首之二“神女生涯原是梦”者。(见李义山诗集中。)词中“留他无计。去便随他去。算来还有许多时,人近也,愁回处”之语,为一篇之警策。其意谓此梦不久将醒,无可奈何。故疑是将离去卧子之时所作也。 考河东君于崇祯八年春季,虽与卧子同居,然离去卧子之心,亦即萌于此际。盖既与卧子同居之后,因得尽悉其家庭之复杂及经济之情势,必无长此共居之理,遂渐次表示其离去之意。此意决定于是年三月末,实现于是年首夏之初。故此词即河东君表示其离意之旨。卧子诗余中有《少年游》《青玉案》两阕,与河东君此词相关。《青玉案》词尤凄恻动人。宋辕文亦有《青玉案》一阕,疑是和卧子之作。兹附录陈宋两人《青玉案》词于河东君此词之后,以供参证。至卧子《少年游》一阕,则俟后论卧子与河东君李舒章同调之词时述之,今暂不涉及。 《陈忠裕全集》贰拾诗余《青玉案》“春暮”云: 青楼恼乱杨花起。能几日,东风里。回首三春浑欲悔。落红如梦,芳郊似海。只有情无底。 华年一掷随流水。留不住,人千里。此际断肠谁可比。离筵催散,小窗惜别,泪眼栏干倚。 今词初集下宋征舆《青玉案》云: 金塘雨涨轻烟滑。正柳陌,东风活。闲却吴绫双绣袜。满园芳草,一天花蝶。可奈人消渴。 暗弹珠泪蜂黄脱。两点春山青一抹。好梦偏教莺语夺。落红庭院,夜香帘幕,半枕纱窗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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