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五〇


  陈忠裕全集贰拾诗余浣溪沙“闺情”云:

  龙蜡金炉试宝奁,蛤须银蒜掛珠帘。莫将心事上眉尖。
  斗草文无知独胜,弹棋粉石好重掸。一钩红影月纤纤。(自注:“当归一名文无。”)

  前调“杨花”云:

  百尺章台撩乱吹,重重帘幕弄春晖。怜他飘泊奈他飞。
  淡日滚残花影下,软风吹送玉楼西。天涯心事少人知。

  顾贞观成德仝选今词初集下宋微与浣溪沙云:

  彻夜清霜透玉台,夕香销尽传山灰。声声飞雁五更催。
  满地西风天欲晓,半帘残月梦初回。十年消息上心来。

  又“雪”云:

  半似三春杨柳花,趁风知道落谁家。黄昏点点湿窗纱。
  何幸凤鞋亲得踏,可怜红袖故相遮。人间冷处且留他。

  陈忠裕全集贰拾诗余中更别载踏莎行两阕,一题作“春寒”,一题作“春寒闺恨”。“春寒闺恨”一阕复载于顾贞观成德仝选今词初集下及王昶国朝词综壹所选宋徵舆词中,但无“春寒闺恨”之题目。鄙意此词无论其为何人所作,玩味词中意旨当与河东君有关无疑也。又检词综王氏自序作于嘉庆七年十月,陈忠裕全集凡例后附有庄师洛识语云“嘉庆〔八年〕癸亥六月上浣编忠裕公集成,遵〔王〕述庵先生〔昶〕命,发凡起例如右”,则是两书之成先后相距不及一年,俱出于王氏一人之手,何以有此歧异?颇疑陈集实由庄氏等编辑,王氏未必一一详检,不过以年辈资历取得编主之名,故致此疏误也。

  此词两书不同之字自以词综为胜,所成问题者,即此“春寒闺恨”一阕究出谁手?岂此词本是辕文原作,误为卧子之词,而卧子“春寒”一阕乃宋氏之作,编者不察,遂成斯误耶?若果揣测不谬,则“春寒闺恨”一题即前引李雯致卧子书中所谓辕文“春令”之一。至卧子和此“春令”究在何时虽不能确知,但不必定在河东君与辕文交好之时,亦可能在崇祯八年春季也。茲录两词于下,更俟详考。

  陈忠裕全集贰拾诗余踏莎行“春寒”云:

  墙柳黄深,庭兰红吐,东风着意催寒去。回廊寂寂绣帘垂,残梅落尽青苔路。
  绮阁焚香,暗阶微步,罗衣料峭啼莺暮。几番冰雪待春来,春来又是愁人处。

  今词初集下宋徵壁舆踏莎行(陈集题作“春寒闺恨”)云:

  锦屋销香,(寅恪案:“屋”国朝词综同。陈集作“幔”。)翠屛生雾,(寅恪案:“雾”国朝词综同。陈集作“雨”。)妆成漫倚纱窗住。一双青雀至空庭,梅花自落无人处。 回首天涯,归期又误,罗衣不耐东风舞。垂杨枝上月华生,可怜独上银床去。

  复次,杨陈宋李词中有同是“南乡子”、“《江城子》”或“江神子”之调名而词旨近似或微异者,疑皆互有关系之作品。茲录其词,并略论之。

  河东君戊寅草南乡子“落花”云:

  指断垂垂雨,伤心荡尽春风语。况是樱桃薇院也,堪悲,又有个人儿似你。
  莫道无归处,点点香魂清梦里。做杀多情留不得,飞去,愿他少识相思路。

  陈忠裕全集贰拾诗余南乡子“春闺”云:

  罗袂晓寒侵,寂寂飞花雨外深。草色萋迷郞去路,沉沉,一带浮云断碧岑。
  无限暗伤心,粉冷香销憎锦衾。湿透海棠浑欲睡,阴阴,枝上啼红恐不禁。

  前调云:

  花发小屛山,冻彻胭脂暮倚栏。添得金炉人意懒,云鬟,为整犀梳玉手寒。
  尽日对红颜,画阁深深半掩开。冰雪满天何去也,眉弯,两脸春风莫放残。

  前调“春寒”云:

  小院雨初残,一半春风绣幕间。强向玉楼花下走,珊珊,飞雪轻狂点翠鬟。
  淡月满栏干,添上罗衣扣几番。今夜西楼寒欲透,红颜,黛色平分冻两山。

  寅恪案:杨陈两人之词虽调同题异,当是一时所作。至辕文之南乡子无题目,词中有“玉露”、“伤秋”等语,舒章之南乡子题为“冬词”,虽俱是绮怀之体,然皆非春季所作也,故不录宋李两人原词,仅附记于此,以备参考。

  河东君戊寅草《江城子》“忆”云:

  梦中本是伤心路。芙蓉泪,樱桃语。满帘花片,都受人心误。遮莫今宵风雨话,要他来,来得么。
  安排无限销魂事。砑红笺,表绫被。留他无计,去便随他去。算来还有许多时,人近也,愁回处。

  寅恪案:“忆梦”者,梦醒追忆之义。此词自可能为脱离卧子之后所作,但亦可能为将脱离卧子之时所作。陈杨之因缘乃元微之“梦游春”所谓“一梦何足云”(见才调集伍并参拙著读莺莺传)及玉溪生“无题”二首之二“神女生涯原是梦”者(见李义山诗集中),词中“留他无计,去便随他去。算来还有许多时,人近也,愁回处”之语为一篇之警策,其意谓此梦不久将醒,无可奈何,故疑是将离去卧子之时所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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