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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检侯峒曾年谱下弘光元年乙酉条略云:

  七月一日[李]成栋遂弃吴淞,悉众西向。黎明,鼓噪薄城,以巨炮击城之东北,声振楼橹,城中惊恐。顷之,率步骑度北门之仓桥,将列营,府君已伏大将军炮于城门下,(寅恪案,此类之炮即清人所谓“红衣大将军”者。盖明末火炮仿自西洋,“红毛夷”乃当时指西洋之称。清人讳“夷”为“衣”,又略去“毛”字,致成“红衣”之名。可参清朝文献通考壹玖肆兵考“火器”门。)视其半渡,猝发之,桥崩,步骑坠溺,死者无算。成栋一弟最勇黠,亦歼于其中,遂惊且哭,涉水引遁。顷之,复集城北,将进攻,城上发炮击之,不得进。初三日平明,成栋遂合太仓之骑,挟火器攻具以至。天方阴雨,悉力进兵,环攻东北,炮数十发,地为之震。府君督乡兵,捍御不少顾,城堞无恙。敌营中火器告竭,乃鼓噪挟云梯薄城。自三日平明至四日五鼓,尽一昼夜,攻无顷刻之休,[城遂陷]。

  “嘉定县乙酉纪事”略云:

  [弘光元年乙酉]六月廿七日偕[吴]志葵来者,为前都督蒋若来。视库存铜铳数十,使人舁之行。

  闰六月十四日时我军与北兵,矢炮相当,互有杀伤。

  十八日廪生唐培犹率兵巷战。李[成栋]兵铳箭并发,乡兵大奔,培被获。

  二十三日乡兵合围,杀获五骑,余骑将过仓桥,城上急发大炮,连桥击断,杀三人一马。其一黄纛红伞佩刀,被枪死路傍,盖成栋弟也。

  二十五日[侯]峒曾以书币迎蔡[乔]军。其兵皆癃弱,惟乔颇勇健,差似可用。其所携火药粮储在舟中,求姑置城中,身自率兵于城外。议者皆曰宜许之。彼战而胜,军资在城,其心益固。不胜,留以为质,势不敢弃我去。当事者犹豫不听,遣人馈问,令泊舟南关外。

  二十六日乔血战良久,力尽几陷。顷之,北兵十余骑薄城,城上连发大炮,伤二人,遂引去。

  七月初三日成栋会同太仓兵拥大众至,尽鋭攻城,炮声轰轰不绝,守城百姓股栗色变。先是,钱令[默]去时,开库尽给群胥,军器火药惟人所取。四门城楼扃鐍甚坚,尚有存者。乡兵至,乃悉发用。至是徒手应敌而已。嘉定本土城,嘉隆间,倭奴屡攻,不能克。自邑令杨旦筑砖城,最称完固。北兵发大炮冲之,颓落不过数升。然下瞰城下,兵益众,攻益力,举炮益繁,终夜震撼,地裂天崩。炮硝铅屑,落城中屋上,簌簌如雨。

  初四日城陷。成栋进兵,屠其城。

  上论朝云诗可分两组,前五首为一组,后三首及“今夕行”为一组。后一组之特点,实为款待河东君之主人,在其城内寓所,且与唐叔达直接或间接有关。今考释前一组已竟,请续论后一组于下。

  其六云:

  青林隐隐数莲开,风渚飜飜一燕回。
  选伎欲陪芳宴醉,携钱还过野桥来。
  花间人迫朝霞见,天际云行暮雨回。
  纤月池凉可怜夜,严城银钥莫相催。

  寅恪案,朝云诗第壹首第捌句云:“出饮空床动涉旬。”可知孟阳至少一度必在城外友人家寄寓旬日。然当无自暮春至初秋,长期留滞城外,达数月之理。至唐叔达是否亦曾暂寓城外,今难考知。即使一度出居城外,但依此首所述,则固在其城内寓园,想此时程唐二老,俱已端居敝庐,恭候佳客矣。所以知者,此首第陆句“天际云行暮雨回”及第捌句“严城银钥莫相催”,明是河东君寓居城外,在城内游宴,不能停留过晚之证。至其在何人家游宴,则依此首第壹联上下两句所言,必非孟阳本人寓所,自不待言。若非孟阳之家,则舍叔达之寓园莫属。

  第壹联下句固出杜少陵“携钱过野桥”之典,(见杜工部集壹壹“王十五司马弟出郭相访兼遗营茅屋赀”。)但由孟阳家至款待河东君之主人所寓之地,必有一桥可过。此首第柒句“纤月池凉可怜夜”,则此主人之寓园,又有纳凉之池畔。据孟阳自谓在此数年间与叔达“东邻西圃,寻花问柳”之语推之,则此首所述款宴河东君之处,叔达寓园颇合条件。观《耦耕堂存稿》诗中“赠西邻唐隐君”诗云“西家清池贯长薄,中垒岑隅望青郭”,及“溪鸟衔鱼佐杯勺”,并嘉定县志叁拾“处士唐时升宅”条,附张鹏翀“过叔达先生故居”诗云“惟有唐君居,犹在北郭旁”,及“回桥俯清溪”等语,则叔达为孟阳之“西邻”,即“西家”。“清池”即“纤月池凉”之“池”。“长薄”即“青林”。“青郭”用李太白“送友人”诗“青山横北郭”句,(见全唐诗第叁函李白壹柒。)亦即张氏诗所谓“北郭”。孟阳以“青”代“北”者,盖因声调不协之故。古体诗亦应协声调,孟阳精于音律,于此可见。

  “中垒岑隅”当指唐氏园中之紫萱岗而言。程诗既言“溪鸟”,张诗又言“清溪”,有溪必有桥。或谓此桥即孟阳“今夕行”序中“舍南石桥上”之桥,亦有可能。松圆此首“过野桥”之句,用古典兼用今典也。此首第柒句所言,乃七月初间夜景。朝云诗第柒首乃述七夕宴游事,故疑此首乃述叔达于崇祯七年七月七夕以前,夜宴河东君于其寓园,而孟阳赴约往陪。所以有第叁句“选伎欲陪芳宴醉”之语。果尔,则此首列于第柒首前,自有时间先后之理由在也。

  其七云:

  针楼巧席夜纷纷,天上人间总不分。
  绝代倾城难独立,中年行乐易离群。
  会逢银汉双星度,真见阳台一段云。
  堪是林泉携手妓,莫轻看作醉红裙。

  寅恪案,此首所述者,即今夕行序所谓“甲戌七月唐四兄为杨朝赋七夕行”之事。盖是年七夕河东君实在叔达家渡此佳节。此首第贰句“天上人间总不分”,“人间”当指唐氏寓园,唯不知诸老中,谁有牛郎之资格。若以年龄论,松圆比唐李为最少,其所以偏怀野心者,殆由此耶?一笑!余可参下论“今夕行”节。第叁句出李太白“白纻辞”三首之三“倾城独立世所稀”。(见全唐诗第叁函李白叁。)

  此句与陈卧子为河东君所赋“早梅”诗,“念尔凌寒难独立,莫辞冰雪更追攀”之句,辞意相同,孟阳诗作于崇祯七年秋,卧子诗亦作于是年冬。当时河东君年仅十七,程陈两人具此感想,本无足怪。然卧子于崇祯十二年春为河东君而赋之“上巳行”云:“垂柳无人临古渡,娟娟独立寒塘路。”则已改变其五年前之观念。夫女子之能独立如河东君,实当日所罕见。卧子与河东君交谊挚笃,而得知此特性,何太晚乎?此首第肆句“中年行乐易离群”出李太白“忆东山”二首之二:“我今携谢妓,长啸绝人群。”(见全唐诗第叁函李白贰贰。)更用晋书捌拾王羲之传所云:

  谢安尝谓羲之曰,中年以来,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羲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须正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损其欢乐之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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