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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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裕全集》壹伍属玉堂集“早梅”云: 垂垂不动早春间,尽日青冥发满山。 昨岁相思题朔漠,(自注:“去年在幽州也。”)此时留恨在江关。 干戈绕地多愁眼,草木当风且破颜。念 尔凌寒难独立,莫辞冰雪更追攀。 寅恪案,卧子此诗之佳,读者自知。其为河东君而作,更不待言。第叁句之“昨岁”,指崇祯六年冬留北京候会试之时。“相思”之语,亦可与前引“寒日卧邸中,让木忽缄腊梅一朵相示”,五古“微物欣所托,令人长相思”之结语相参证也。兹有一事可注意者,郑鹤声近世中西史日对照表所载,崇祯六年癸酉无立春。七年甲戌正月六日立春。十二月十七日又立春。郑表七年正月之立春,应列于六年十二月。其误不待言。(可参后论河东君嘉定之游节。)《陈忠裕全集》将卧子此诗编为属玉堂集七律最后一题。陈集次卷平露堂集七律第壹题为“乙亥元日”。由此言之,卧子“早梅”诗,当作于崇祯七年甲戌十二月立春相近之时,而在除夕以前。故卧子此诗所谓“早春”之“春”,乃指郑氏表中此年十二月之立春节候,并非指表中此年正月立春之节候而言,明矣。 《陈忠裕全集》壹玖属玉堂集“朝来曲”二首之一云: 晓日垂杨里,云鬟锁绛纱。 自怜颜色好,不带碧桃花。 又“古意”二首其一云: 日暮吹罗衣,玉闺未遑入。 非矜体自香,本爱当风立。 其二云: 移兰玉窗里,朝暮傍红裳。 同有当春念,开时他自香。 又“长乐少年行”二首之二云: 问妾门前花,殷勤为郎起。 欲攀第几枝,宛转春风里。 又“丽人曲”云: 自觉红颜异,深闺闭晓春。 只愁帘影动,恐有断肠人。 寅恪案,以上所录绝句五首,虽不能确定为何年之诗。然仍疑是崇祯七年所作。盖卧子自撰年谱上崇祯八年乙亥条,虽云,“是岁有属玉堂集”,若依前论属玉堂集中“录别”及“青楼怨”实作于崇祯六年,“水仙花”实作于崇祯七年等例观之,则卧子所谓崇祯八年有属玉堂集之语,亦不过崇祯八年编定属玉堂集之意耳。未可拘此以概属玉堂之诗,悉是崇祯八年所作也。兹姑附此绝句五首于七年,俟后详考。卧子此类玉台体诗,可与权载之竞美,洵可谓才子矣。诗中所描写之女性,其姿态动作如:“自怜颜色好,不带碧桃花”,“非矜体自香,本爱当风立”及“殷勤为郎起,宛转春风里”诸句,皆能为河东君写真传神者也。 《陈忠裕全集》柒属玉堂集“秋闺曲”五古三首之三云: 非关秋易恨,惟近月为家。 灭烛凝妆坐,临风抱影斜。 自怜能倾国,常是旁霜华。 寅恪案,此诗前一首为“七夕”,“七夕”前逆数第叁题为“录别”。前论“录别”一题,实作于崇祯六年,若依诗题排列之次序而言,似此“秋闺曲”亦作于六年秋者,但“录别”一题,本卧子后来所补录而插入七年所作诗中者,未可泥是遂谓“秋闺曲”亦作于六年也。故今仍认此曲为七年之作。其诗“临风抱影斜”及“自怜能倾国”等句中,藏有“影怜”之名,自是为河东君而作无疑也。 《陈忠裕全集》壹玖属玉堂集“何处”七绝云: 何处萧娘云锦章,殷勤犹自赠青棠。 谁知近日多憔悴,欲傍春风恐断肠。 寅恪案,此首之前为“中秋逢闰”二首。此首后二首为“仲冬之望,泛月西湖,得三绝句”。考崇祯七年闰八月。故知“何处”一首乃七年所作。此可与上引“偕让木北行志慨”七古参证。当崇祯六年秋卧子由松江北行会试,河东君必有赠行之篇什,疑即是《戊寅草》中“送别”五律二首。前已论及,兹不复赘。若所推测者不误,则河东君“送别”之诗,其辞意与世俗小说中佳人送才子赴京求名时之语言,有天渊之别。河东君之深情卓识,迥异流俗,于此可见一斑。由是言之,此才子虽是科不得列于状头之选,然亦不至因此而以辜负佳人之期望为恨也。卧子此诗下二句殆用元微之莺莺传中,杨巨源“崔娘诗”所云“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之语,而微易其意。或者卧子此时重睹河东君“送别”之诗,因感去秋之情意,遂赋此篇耶?俟考。 复次,今日综合河东君作品之遗存者观之,其中最可注意,而有趣味者,莫如“男洛神赋”一篇。此文虽多传写讹误之处,尚未能一一校正。然以其关系重要,故姑迻录之于下,并略加考论,以俟通识君子教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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