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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与孝威

  孝威知之:

  吾以婞直狷狭之性不合时宜,自分长为农夫以没世。遭际乱离,始应当事之聘,出深山而入围城。初意亦只保卫桑梓,未敢侈谈大局也。文宗显皇帝以中外交章论荐,始有意乎其为人,凡两湖之人及官于两湖者,人见无不垂询及之。以未著朝籍之人辱荷恩知如此,亦希世之奇遇。骆、曾、胡之保,则已在圣明洞鉴之后矣。

  官文因樊燮事欲行构陷之计,其时诸公无敢一言诵其冤者。潘公祖荫直以官文有意吹求之意入告,其奏疏直云:“天下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某人。”于是蒙谕垂询,而官文乃为之丧气,诸公乃敢言左某果可用矣。咸丰六年,给谏宗君稷辰之荐举人才以我居首;咸丰十年,少詹潘君祖荫之直纠官文,皆与吾无一面之缘、无一字之交。宗盖得闻之严丈仙舫,潘盖得闻之郭仁先也。郭仁先与我交稍深,咸丰元年,与吾邑人公议,以我应孝廉方正制科。其与潘君所言,我亦不知作何语。宗疏所称,则严仙舫丈亲得之长沙城中及武昌城中者,与吾共患难之日多,故得知其详。

  两君直道如此,却从不于我处道及只字,亦知吾不以私情感之,此谊非近人所有。而宗、潘之留意正人,见义之勇,亦非寻常可及矣。吾三十五岁而生尔。尔生七岁,吾入长沙居戎幕。虽延师课尔,未及躬亲训督,我近事尔亦不及周知,宜多谬误,兹略举一二示之。

  二伯所言:“不愿侄辈有纨绔气。”此语诚然,儿等当敬听勿违,永保先泽。吾家积代寒素,先世苦况百纸不能详。尔母归我时,我已举于乡,境遇较前稍异,然吾与尔母言及先世艰窘之状,未尝不泣下沾襟也。

  吾二十九初度时在小淹馆中曾作诗八首,中一首述及吾父母贫苦之状,有四句云:“研田终岁营儿脯,糠屑经时当夕飧。乾坤忧痛何时毕?忍属儿孙嚼菜根。”至今每一讽咏及之,犹悲怆不能自已。

  自入军以来,非宴客不用海菜,穷冬犹衣缊袍,冀与士卒同此苦趣,亦念享受不可丰,恐先世所贻余福至吾身而折尽耳。古人训弟子以“咬得菜根,百事可作”,若吾家则更宜有进于此者。菜根视糠屑,则已为可口矣,尔曹念之,忍效纨绔所为乎?

  更有一语属尔:近时聪明子弟,文艺粗有可观,便自高位置,于人多所凌忽。不但同辈中人无诚心推许之人,即名辈居先者亦貌敬而心薄之。举止轻脱,疏放自喜,更事日浅,偏好纵言旷论;德业不加进,偏好闻人过失。好以言语侮人,文字讥人,与轻薄之徒互相标榜,自命为名士,此近时所谓名士气。吾少时亦曾犯此,中年稍稍读书,又得师友箴规之益,乃少自损抑。每一念从前倨傲之态、诞妄之谈,时觉惭赧。尔母或笑举前事相规,辄掩耳不欲听也。昔人有云:“子弟不可令看《世说新语》,未得其隽永,先习其简傲。”此言可味,尔宜戒之,勿以尔父少年举动为可效也。

  至子弟好交结淫朋逸友,今日戏场,明日酒馆,甚至嫖赌、鸦片无事不为,是为下流种子。或喜看小说传奇,如《会真记》《红楼梦》等等,诲淫长惰,令人损德丧耻。此皆不肖之尤,固不必论。

  吾以德薄能浅之人忝窃高位,督师十月,未能克一郡、救一方,上负朝廷,下孤民望。尔辈闻吾败固宜忧,闻吾胜不可以为喜。

  十月二十三夜,龙游城外行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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