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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凫西鼓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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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皮散客,曲阜贾凫西也。少负辩才,好说鼓词。尝于诸生塾、宰官厅及稠人广众中,持小鼓、木板,掀髯开喉为快。自明经迁部曹,明鼎革不仕。恒笑骂人,不容于乡。移滋阳,县尉挟之。贾怒,起旧官,会奉使里门,执县尉扑于阶下,曰:“此桓侯鞭挞督邮故事也。”不数月,引病不得,乃密属当事劾以说稗词,废政务,果免归。科头跣足自如也。 凡与臣言忠,与子言孝,无不以稗词,正不屑于寻章摘句,效老生常谈。其摹拟古人处,莫不须眉毕现。又别出蹊径,独抒胸臆,能使古帝王卿相、哲愚贤奸,是非由我自定,真操乎物所不遁。而沉郁顿挫,亢坠疾徐之间,环而观听者,尽为咋舌。 晚岁著书数十卷,文字雅俚不伦,与沛县阎古古、诸城丁野鹤亡命时往来最密。其论语稗词,为东塘采入《桃花扇》中。《历代史略》,余尝听人唱演。今于李山亭处,又见“孟子齐人”一段,附录于后: 话说孔圣人周游列国,用世情殷。王孙贾劝他媚灶,他又说获罪于天;弥子瑕要送他卫卿,他又说得失有命。虽是美玉思沽,到底不肯诡遇求合。这是个万代宗师,能守出处之正。竟有一班游说之徒,不以为法,执鞭欣慕,甚且舐痔吮痈,甘心乐受。在他自己,觉得处世原该如此,那想有几个睁着眼的看了,替他一阵阵的脸上出火。所以晏平仲家使车的,何尝不扬扬得意,到捱了他老婆一顿臭骂。你看这个妇人,到还有些志气,我们男子汉大丈夫,为甚么不挽起眉毛成一个人。在下因取《孟子》中齐人一篇,编成几句鼓词儿,要在列位搢绅先生之前,聊为聒耳。 自古英雄命运艰,〔就如那〕孔孟原来一脉传,〔到处里〕秉政当朝扬着脸,〔谁肯向他〕下巴底下吸吐涎。〔第一个〕梁惠王〔就是〕钱痨鬼,〔再看他〕养的儿子更不堪。〔又有个〕滕国〔里井田才合起〕了局,〔来了个〕太荒唐〔的许行散〕了班。〔笑盈盈〕荐贤有了乐正子,〔又遇着〕兔羔臧仓打醋坛。〔遥望着〕地广民稠齐国好,〔无奈他〕掉蛋齐宣性不长。〔都只为〕好货好色还好勇,〔一说要〕发政施仁不上前。〔教一班〕狗头狗脑胡掇弄,〔苦煞了〕执古挡板邹峄贤。 前言按下不提,单说齐国有一个人,他的姓名不著,里居不详。只因他八字里喜的是双妻压命,又坐着一层狠旺的食神,所以在家有妻妾陪伴,出外就有酒肉饮食。若不扒着他的根子,看破他的行藏,只看他驴屎蛋外面光,那知这个齐人是丢德败行,真乃下作而不堪之至者。 〔是谁人〕教会了〔这个情现成的〕法,〔管保你〕走遍天涯饿不煞。〔整日里〕东蹭西蹭瞎打混,〔这行子〕守〔甚么〕田园顾〔甚么〕家。〔半边瓢〕就是他的传家宝,〔打狗〕棒还仗〔着是〕他护身法。〔只看他〕一上门来先惹怪,〔还在那〕十字街头弄死蛇。〔只都是〕好吃懒做馋狗嘴,〔积作作〕赶着人家叫爹妈。 这齐人终日浪游,乞丐为生,一出门来必然讨个醉饱。若是他妻妾知道来由,怎肯与他干休。谁知这齐妇并没有个耳报神,那齐人却到有了障眼法。那一日吃的醉醺醺的,从外昂然进门,一腔排下,厉声高叫:“快看茶来!”这齐妇不敢怠慢,不多一时小婆子捧过茶来。齐人吃了,接去杯子,他二人坐着,就刮拉闲话起来。齐妇开言道:“尊声孩子达,凡你出门去,醉饱才还家,我且问问你,都是和谁呀?” 〔待说是〕邻里乡党闲请客,〔也不过是〕一半遭儿话桑麻。〔似你这〕天天有酒天天醉,〔我不懂〕摆席人家为甚吗!〔待说是〕一家一日车轮会,〔你也该〕一来一往把锯拉。〔总就是〕男儿慷慨尊常满,〔你对我说〕也好〔见他媳妇〕谢谢他。 这齐妇圆圆款款问了一遍,看这齐人急忙里难以登答。谁知他早已料着有此一问,预先编就一套瞎话。有枝有叶,便应声答道:“你要问我的朋友,都不是寻常小户人家哩!你且站一旁,听我道来。” 〔这齐人〕未曾开口样先捘,〔高叫声〕他娘们〔站住〕听我说。〔那都像〕下等之辈穷朋友,〔怎么能〕整日弄酒蒸馍馍。〔头一个是〕王驩右师齐国相,〔他与我〕朝暮相见饮宴多。〔还有那〕副相储子把我请,〔着管家〕骑着马来牵着驴。〔又有了〕驸马淳于好酒量,〔他与我〕论斗论石加班驳。〔吃了些〕刍豢悦口秦人炙,〔吃了些〕四境邻家鸡几窝,〔吃了些〕鲜鱼熊掌真我欲,〔吃了些〕胡齕羊羹陈戴鹅。〔遇着那〕庄暴见了往家拉,〔走到了〕沈同门前向里拖。〔那一日〕陈贾求我〔去解〕王惭,〔耽搁下〕距心蚳鼍酒许多。〔至于那〕时子景丑不须说,〔最厚的〕惯弄嘴头盆成括。〔我昨日〕公行子家去吊孝,〔说不尽〕酒席筵前宾客多。〔可惜我〕没有这些闲腿跑,〔那一天〕不接帖子一大锣。 你说这妇人家最是好哄,听了齐人这一席说话,直喜得抓耳挠腮,龇牙裂嘴,就如受封赠的一般,不由得齐人面前加以奉承,无可不可。点上灯,铺了床,撮拥着齐人睡下,自己坐在一旁,辗转思量,不觉有几分狐疑起来。俗语说得好,肩膀齐的是亲戚,三钱不合二钱的拱手。我那良人如何就有这些富贵人合他相与?到底想个法儿,巴巴他的根子才好。便抽身来厨房,找着小婆子说道:“我有一句话合你说哩。”其妻唤其妾:“说件事你听,提起咱良人,本来是穷精,如何出门去,回家醉酩酊,殆说买着吃,腰里没半文,方才问他道,他把大话烹。” 〔他就说〕同桌食的无贫贱,〔尽都是〕官宦人家富贵翁;〔都是些〕骑驴压马有势力,〔都是些〕穿袍戴帽大乡绅。〔我想来〕富贵人家眼眶大,〔为甚么〕待咱良人这样亲?〔要说是〕贵而忘势富好礼,〔为甚么〕全然不到咱家中?〔虽然是〕柴门难容车驷马,〔须知道〕相交何论富和穷?〔这其间〕不知真来不知假,〔只恐怕〕良人是个瞎话精。〔我安排〕偷出兰房看一看,〔科子呀〕是备〔的休要给俺走〕了风。 这齐妇对着小婆嘱咐一回,转到卧房,自觉心中有事,一夜不曾合眼。忽听鸡叫,他便一骨碌爬将起来,裹了裹脚,栊了栊头,札刮的停停当当,单看良人如何举动。话说齐人睡到天明,慌忙起身,披了衣服,对齐妇道:“今日是某老大人请吃早饭,须当速去。”遂迈步出门,徜徉而走。他那里知道大令正随后跟将来也。 〔那齐人〕伸头缩脑前边走,〔这齐妇〕跷蹄捏脚在后跟。〔那一个〕只怕晚了赶不上,〔这一个〕只怕慢了看不真。〔眼见得〕雪宫门口不歇脚,〔眼见他〕驸马府前不留停,〔早来到〕斗鸡市上无人问,〔又过了〕庄岳街市谁欠身。〔只见他〕临淄走遍三万户,〔没一个〕路上行人叫一声。〔看一看〕湫尘隘巷人烟少,〔难道他〕结识了〔晏相的旧〕儿孙?〔说不尽〕齐妇〔满怀痴想〕筹思意,〔你看那〕齐人〔一溜进星出了东郭〕门。 且说齐人放开大步,头也不抬,一直出了东门,走尽关厢,已是墦间的所在。这齐妇跟到此处,把一腔热肠,也就冷了一半,想来也无好处。待要回去,却是来做甚么,犹豫一回,把鞋提了一提,牙根咬了一咬道:“既到宝山,那有空回之理,少不得跟他走上一走。” 说起这齐妇,也算放的泼,一路跟了来,何曾住住脚。挨肩擦膀子,不知有许多。无人问一问,一直出东郊。 〔望一望〕松林黄土到处是,〔你向这〕荒冢麒麟做甚么。〔待说是〕明日出吊东郭氏,〔却怎的〕昨夜枕边没提掇;〔待说是〕东门祖帐饯行客,〔怎没个〕良朋折柳灞桥河。〔又只见〕几家坟上哭声哀,〔他那里〕摆开一抬大祭盒。〔这齐人〕一见喜的旋风转,〔来了他〕五脏庙里救命佛。〔大叉步〕直到纸〔钱蝴蝶灰〕飞处,〔只见他〕咕咚倒地半截矬。〔那些人〕看不上他〔那花子〕相,〔给了他〕一壶奠酒〔两个〕供馍。〔这齐人〕饿狗抢食尽着吃,〔却不道〕气杀听风俊俏婆。〔他这里〕扑簌簌〔泪珠儿不住的〕吊,〔他那里〕刮搭〔着嘴皮还四下〕里睃。〔天杀的〕实指望〔华堂开宴吃大〕酒,〔谁知道〕乱葬冈头扳剩漠。〔我悔恨〕当初不该〔来看〕这,〔到弄的〕进退两难无奈何。〔这齐妇〕跢〔了跢〕金莲回去罢,〔他还在〕坟〔子旁里嚼着骨头就〕酒呵。 却说齐妇原当他良人是个人物,看了回去,好对小婆子说说,大家着实欢喜。谁知是这副嘴脸,只得扭身就走。正是乘兴而来,倒做了败兴而返。踉踉跄跄到了自己门首,一推而进,说道:“可了不的了!” 齐妇把门进,气的脸焦黄,未曾张开口,擎着泪两行,说起那孩子,教人痛断肠。 〔每日甲〕擎着他当做〔男儿〕汉,〔谁料他〕连〔狗底子孩牙也〕看不上。〔满城里〕无人和他说句话,〔直走到〕东门以外乱葬冈。〔谁知他〕去跪人前讨着吃,〔叫不了〕剩菜剩饭好爷娘。〔你不信〕趁着此时〔去看〕一看,〔未必不〕还掇着〔半碗〕豆腐汤。〔这齐妇〕诉罢良人前后事,〔只红了〕两对眼眶泪四行。〔这个说〕管这营生没志气,〔那个说〕从今顾他甚么娘,〔这个说〕强人杀的死了罢,〔那个说〕见人怎好把嘴张。〔且不说〕二人家中打碟碗,又来了妆模作样那不良。〔咳你这〕不觉〔死的鬼儿还起甚么〕调,〔粗喉咙〕大嗓子〔还叫孩们〕的娘。〔正待要〕端起身子弄大款,〔看了看〕一家哭的好凄惶。〔住了脚〕支蒙起〔耳朵才听〕一听,〔说了个〕东郭墙间就心慌。〔一煞时〕毛遂没了隐身草,〔可罢了〕火焰山前小猴王。〔没奈何〕学了一个缩头法,〔按下了〕无名妆那忘八腔。〔但凭你〕千声万骂全不理,〔倒做了〕司马懿〔甘受巾帼韬略〕长。〔这就是〕齐人干的无廉耻,〔最可笑〕冲的甚么楚霸王。 说这齐人初时怎么样得意,到后来何等扫兴结局。这也是孟夫子遍观世道,参透人情,咨嗟太息,把这齐人做一个求富贵利达的榜样。岂不可笑!岂不可叹! 〔孟夫子〕欷歔欲绝叹世情,〔都只看〕求利求名〔是甚么〕营生。〔见几个〕轰轰烈烈没下梢,〔见几个〕巍巍峨峨〔弄了精打〕精。〔见几个〕娇妻美妾顾不住,〔见几个〕蟒玉腰金半截人。〔可笑那〕作法商鞅自丢白,〔可笑那〕范睢当年被溺泚。〔可笑那〕推打的张仪〔舌头〕强,〔可笑那〕不下机〔的汉子去〕相秦。〔一个个〕没头没脑胡钻干,〔全不管〕露出马脚怎充鹰。〔以这些〕不识羞的还打挣,〔都该去〕齐人家里认弟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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