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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二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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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姓行二,济上人。性凶悍,故以棱名,书法也。为州小捕,乡人怖之。值岁奇荒,人相食,流亡遍野,民不聊生,而张乃安享丰裕,自鸣其得意。 张尝在道旁,俟往来行车。有推载小男女四五人者,知其为贩,截路而呼曰:“何处私来人口,敢从官道扬鞭耶?随我官廨报验方出境。”贩者恐,贿之如所愿乃释。时垂毙乞儿,载满道路,张掖之投乡中大户家。无何乞死,张必诈索尽致方舁去。又或至乡中,与大户无故口角,或以石自破其颅,血横渍,得金以供十日醉。 城中有张姓商人,张思得其钞,觅一妓候之城隅。俟商过,妓肩挤之而喊,张诬商白昼戏良家妇,绁之当官,用数百缗赎免,以所获半入官衙。所以官知不治,反倚为鸇,且任其蠹也。 前村有乡甲买一妾。张知其为远来逃亡者,携其夫往。初念无非索几缗以为快。遂排而入曰:“尔何恃,娶活汉妻耶?”其妻闻之出,与其夫抱头哭甚惨。张悯之,纵其夫妇。甲不敢声,复解囊,令其圆聚而去。张乃醉饱于乡甲之家,以防其袭,乡甲固畏其悍,莫之何。尝剥牛卖诸市,识者不敢指证其局。吓乡愚等事,张谓之为“配药”;而破颅舁尸等事,张谓之为“打锅”。皆实录也。 一日午醉,休后园柳树下,忽二皂衣至,腰间出铁索套其项。张曰:“二位何事?我即有罪,曷缓此小青龙,为我留一线光。狐兔相怜,何太逼耶?”二皂曰:“吾非阳世役隶。尔恶贯满盈,冥府察之,来勾尔魂,尚梦梦作呓何为?”张自思:“我出入衙门数十年间,不怯官长,撞成把势,岂冥地阴曹便打不开去,况阴阳并无二理,吾将试之。”曰:“去固易易。但二位远来,曷少作浆水,以劳困乏,可乎?”二皂许之。张入厨,先取灶灰于前后门铺散满地,复持长鞭而入曰:“何物鬼魅,敢来恐吓老张!”遂挥鞭按迹而捶。二皂号咷万状,夺门不敢履灰上,从窗隙中逸走,如人狼狈鼠窜去。张计得,嗣后常以灰围其寝所。 越数日如厕,昂首见马面者,捉之竟去。张欲言不得。至官廨,见南面怒容狰狞像,颇不似世间笑面官。曰:“汝即拒捕者?罪恶累累,不自悛改,害人横暴,合置油铛。”南面笔判油单百斤镬焉。众鬼牵至,铛前焰烈,鬼担油入。张曰:“诸位一言奉赠:镬一人,奚事百斤油?半用之,余者诸公携归,可以代膏灯半月。”众喜。张又曰:“相煎略缓,假我一见阎君,返即就死甘心也。”众以其减油,牵之堂下。王曰:“复有何言?”张曰:“油镬二稜,定以百斤,贵瓜牙私吞其半。囚体肥,入鼎不完其肤,乞赐灭顶之凶,较甚涸辙之苦,感德无既。”王大怒,众鬼慑然。令以蒺藜挝其鬼卒,流血满庭。一判稽簿进曰:“此人尚有两善,合不当休,所以哓哓于鼎镬间也。”王阅簿稍霁,点首曰:“囚固狡狯,亦挝四十,始放还阳。”众按之阶下,箠楚交加。张固常受杖,鬼力尽而张亦不甚惫。杖毕数十,鬼呵逐之,张曰:“何所见而拘诸幽?何所见而还诸阳?望明示我。”判乃指簿示云:“张某生平无一淫行,为第一善;又于幕年月日救人夫妻完娶,亦一善事。有此二条,准上百恶。但当痛改前非,否则重愆俱罚也。”张亦骇异。出,众鬼拦之索讨钱文,张曰:“我张二稜纵横一世,门中朋党,未有不拜下风者。一文钱真不费,尔等游魂饿鬼,亦敢手中讨生活乎?”众恐其嘶喊,任其去。 张苏时而鸡已喔喔鸣矣。身热,两肘青肿,三十日痛苦不起床。张自此颇能改悔,誓行善事,以赎前愆。有人向张谈及往事,则如批其颊,赤赤页不自容,后竟以寿终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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