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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烈妇


  文登成山张烈妇,同邑孙士奎之妻。适孙后不数载,孙岁试入郡,染疾甚危,烈妇闻之,即欲以死自决。未几,孙病小愈,归。然日抱沉疴,奄奄在床笫。烈妇焚香告天,乞代夫死,不得死。

  烈妇左右药炉五年,昼夜不少懈。孙病愈,而烈妇劳无子,为孙纳妾。丙子,孙疾复作,烈妇日夜悲号,欲先引颈以报夫子于地下。孙曰:“妾有娠。倘得育男,我死之后,孤谁与守?”烈妇遵夫命,又不死。

  是月,果举一男,孙病又瘥已。冬十一月,疾大渐,不复可治。烈妇以抚孤故,不敢死。三年,藐孤殇。烈妇复欲死,曰:“有孤不死,守孤也,孤殇何守?当死,报夫子命!”亲故解之曰:“死后矣!死夫乎,死子乎?当日死夫,烈也;今不死子,为节也。且茕茕一柩,独不当守其晨夕耶?何取乎死?”言近义,且防之,于是烈妇又不得死。

  后贫甚,妾不得已遂嫁去。烈妇独与一婢拾穗采薇,日用益苦而节益坚。凡朔望必哭奠,有事必于柩前禀命而行。

  甲申盗起,人民逃窜,烈妇仰天叹曰:“未亡人从人避乱乎?此我死时矣!”遂绝粒不食,出妆奁鬻制棺椁,营双穴,以迄柳车丹旐,无不毕备。卜葬五月六日,遍辞亲串,如归宁者。时水浆不入口已十四日,声若金石,神色满眉睫间,至此转无一毫悲切状。知之者以为屡死不死,终不至死;不知者以为绝无死意,何至于死。五日日昃,后事嘱切犹子侄辈,夜半呼婢子出闭户;六日昧爽启视,端坐孙子柩旁,白练绕颈,竟瞑目含笑死。

  先是一犬当烈妇绝粒时,犬亦不食。烈妇语之曰:“吾将死,与尔别觅一主栖托,可乎?”犬呜咽掉尾,若不忍去。至是犬亦死。呜呼!忠臣节妇,有始矢一死而终竟不死,有初事逶迤而终能决然一死者。虽曰性也,亦有命焉。因缘机会,一不凑合则不能死,且不敢死。烈妇屡死不死,而终于一死,可谓当死而死。是死固其性也,亦死之而得正命者矣。

  〔其笔意奇绝,可与烈妇俱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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