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曾纪泽 > 出使英法俄国日记 | 上页 下页 |
| 光绪五年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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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日晴。丑初二刻,渡毕,登岸,至卡利车栈登车。丑正展论,和衣复睡。卯正,车抵巴黎,从官出迎。辰初,偕入使馆,谈良久。茶食后,料理本日应治琐事。陈丽秋宗丞、崇地山宫保先后来,同谈极久。饭后,清捡行囊应存各件,清捡衣饰。 未正,偕参赞官黎庶昌、翻译官联芳、兼办法文翻译官法兰亭,公服同诣勒立色宫。法国伯理玺天德格勒斐,立迎于殿门。纪泽入门鞠躬,格勒斐握手为礼,参赞擎国书立于后。纪泽顾取国书,捧而呈递,因陈词曰: 中国大皇帝闻法国上堂、下堂公举伯理玺天德登御宝位,圣心嘉悦,命使臣曾纪泽恭递此函,谒见称贺。愿两国从此益敦睦谊,永庆升平。联兴以法语译达。伯理玺天德受书,复握手为礼而答曰: 蒙大皇帝寄书致贺,不胜感谢之至。予亦深愿彼此邦交日笃一日。 法兰亭以华语译过。伯理玺天德负屏而坐,延纪泽坐于其右,从官以次列坐。问:“英国公事是否办毕?何时可移驻巴黎?”对曰:“此次专为恭递国书而来,即日仍须返英,迟月许当移驻巴黎。”主人曰:“从前虽见二次,未及畅叙,移驻之后,愿常得晤谈。”纪泽称谢起立,主人复握手为礼,送出第四重门,乃入。于例,只送至第一重门,此次盖破例以示优隆也。 初,得外部复文言:本日未正二刻谒觐递书,系属宴见,伯理玺天德不著公服,使者亦无须诵词。然是日,适值教皇所派新头等公使克萨吉莅任谒见,故宫门内外仍列马步兵队,举奏军乐,伯理玺天德暨外部尚书仍著公服。余与莼斋、春卿、兰亭商订之诵词太长,未用,仅临时略诵数语,以符外部来文,且不欲耽延其迎接教皇公使之仪也。 出,拜接引大臣穆拉,不晤。拜外部尚书瓦定敦,一谈。拜崇地山,不晤。拜陈荔秋,久谈。申正二刻归。饭后,收捡行囊,荡秋之从官陈嵩良、曾耀南、吕祥来谒,一谈。荔秋来,一谈。酉正三刻,偕清臣至车栈,荔秋枉送,同车一谈。戌初二刻登火车,三刻展轮,子初,至阿密阳下车,至咖啡馆小坐。登车复行,偃卧成寐。 初二日晴,晨霜甚寒。丑初,至卡利登舟,复睡。风浪极大,窗外时有浪花溅击之声,余安卧不顾也。寅初二刻渡海,至多福尔登车,复睡。寅初醒,寒甚,不敢复睡。卯正一刻,车抵伦敦,从官出迎于栈。辰初,入使馆,更衣后,在上房久坐。饭后,金登干来,谈台湾轮船走私一案板久。在上房久坐。饭后,前任汉口英领事休师来,一谈。核公文稿二件。夜饭后,至清臣室久谈。至凯生室,与凯生、湘浦久谈。清捡案头。亥正睡。 初三日晴阴半。辰正二刻起,茶食后,体中不适,静坐良久。清捡带来照影之画,将装潢成册,陈设厅中以示宾客,拣择画幅极久。饭后,至清臣室一谈。医士马克勒衣来诊内人,陪谈甚久。校电报书五叶。复至清臣室一谈。核公牍二件。夜皈后,至智卿室一谈。校电报书七叶。子正睡。 初四日晴阴半。巳初起,茶食后,诵英文。至上房抚视钖儿。饭后,阅上海寄来函牍、《申报》、新报等件。清臣来,久谈。至上房一坐。至清臣室一谈。夜饭后,核公文二件。至湘浦室一坐,至智卿室久坐。编次影相各册。子正睡。 是日,阅译署寄来钞录各堂与威公使、璧翻译两次问答之词,于“烟台条约”洋药加税一事,尚未议定。因思西洋各国,无论大小、强弱,其于税饷之改,皆由主人自定,颁示海关,一律遵照办理。客虽强而大,不能侵夺主国自主之权。英、法税则皆重,闻美国于进口货,乃有征至四分之三者,客商虽非之,然固不能违也。威公使驻华,顾欲与闻税则之轻重,外部亦从而助之,可谓不公之甚。若吾华径行文于各使,言旧约届满应修之期,某项税则,议加若干,虽洋药每箱加至百金,较西洋各项烦苛之税,犹为轻减,况六十金乎?加税之权,操之在我,固可不问公使,不问外部。且洋药贩运入华,英之士绅多以为耻。虽吾华悍然不顾,遽加其税,断不至因此肇衅。但须约期在一年前后,使印度商人不至临时失望,则渠不得借商人亏本之词,以相讹索,此亦西洋各国之通术也。 初五日雨。巳初起,茶食后,诵英文。至上房久坐。饭后,与清臣久谈。登楼,至智卿室一坐。核公文稿二件。夜饭后,校电报书十叶。至上房一坐。 阅中西舆地图良久。因闻崇宫保与俄人订约交还伊犁,颇失要隘,为英法人所窃笑,故披图考察地形。去岁,尝与友人谈论崇公使俄,本是艰巨之任,然须经由伊犁等处,亲览形势,乃与订约,方为一劳永逸,先难后获,否则恐为所欺,崇公取道海上,径达俄都,事虽神速,暗中不能不小有损失。今英人讥讪日闻,然余未接明文,不能深知事实。晤崇公,却言:事已了结,十分周妥。但愿余言幸而不中,不愿不幸而言中也。。 初六日阴。辰正二刻起,茶食后,剃头。诵英文。与湘浦,莘耕一谈,与清臣一谈。饭后,在上房一坐。医士马克勒衣来诊内人,与谈良久。申正,偕清臣至老城瓦特卢笺纸公局,阅视各种工程及各种机器。印字机器最多,与画报馆所用者大同小异。此局中通共役使男女三千人,亦伟观也。主人瓦特卢曾任伦敦城主,且得宝星,导观各厅。时日迫促,粗览大略而已。酉正归。夜饭后,在上房一坐。校电报书十叶。子正睡。 初七日晴阴半。辰正起,茶食后,诵英文。葛德立来,谈极久,与论台湾轮船案,又论日本吞并琉球之事。饭后,核阅新报。写一函稿寄译署总办,未毕,夜饭后,写毕。核阅夔九所译新报,未毕。登楼,至湘浦室谈极久。看小说良久。子正睡。 初八日阴。辰初二刻起,茶食后,核夔九所译新报毕。诵英文。饭后,体中不适,偃卧成寐。申正起,阅上海寄来函牍及《申报》、新报各件。夜饭后,核公文稿一件。清臣来,久谈。登楼,至莘耕室一坐,智卿室一坐,清臣室久坐。写一禀呈九叔父。丑初睡。 初九日阴,夜微雨。辰正起,茶食后,写一禀呈九叔父,一禀呈四叔父,一函致刘伯固,一函致三、四、季诸妹,又另致季妹一函,写一函致介石弟。开单送谷与银钱分寄年礼。清臣来,一谈。饭后,金登干来,谈极久。珠宝店戈登以径寸之珠及大金刚石等物来见示,又有黑珠二颗,盖即吾华所谓元珠,英人亦甚珍之。诸物价皆数百磅、数千磅,西洋人之奢丽无谓,盖又远过吾华焉。写一函寄栗弟,一函寄李幼仙甥,一函谕女儿广璿。医士马克勒衣来诊内人,陪谈片刻。夜饭后,登楼,至凯生室、智卿室各一坐。写一函寄贺宅老媪杨胡氏,写一函寄李相,极长。清捡所写各函。丑初睡。 初十日阴,夜雨。辰正二刻起,茶食后,加写片缄寄李相。试新式糖印之法良久。封昨日所写各函。税务司吉罗佛来谒,一谈。饭后,在上房久坐。登楼,至湘浦、玉屏、逸斋、智卿各室,一坐。至省斋室,立谈良久。清捡书籍,写号书档。与清臣一谈。夜饭后,写零字。至清臣室久坐。核电报书十叶。丑初睡。 十一日晴。辰正二刻起,茶食后,栉发。诵英文。至清臣室久坐。饭后,核函稿一件。偕清臣出门,拜税务司休士、税务司吉罗佛暨威公使妥玛之夫人,均不晤。归,校电报书五叶。夜饭后,登楼,至智卿室一坐。至凯生室,与凯生、省斋、逸斋一谈。左子兴偕松生游苏葛兰归,与子兴在凯生室一谈,至松生室一谈。校电报书五叶。看小说极久。丑初睡。 十二日晴。辰正二刻起,茶食后。清检所携折箑。体中不适,头目昏眩,静坐极久。饭后,与内人、仲妹在客厅坐谈极久。看小说。夜饭后,登楼,至智卿室久坐。校电报书十叶。子正二刻睡。 十三日晴。辰正二刻起,茶食后,剃头。诵英文。至清臣室一谈。饭后,偕清臣、智卿、钦轩至水晶宫,观华商李月芳等贩来木器、磁器等物,货劣而价昂,甚无谓也。又游览各厅一周,申正二刻归。酉初二刻到署,登楼,至智卿室久谈。核函稿三件,公文一件。丑初睡。 十四日阴,夜微雨。辰正二刻起,茶食后,将昨夜所核函稿添改数处。诵英文。饭后,清臣来,一谈。医士安布勒之妻来谒内人,传语良久。写一函寄汤小秋。登楼,至智卿室一坐。夜饭后,核公文稿二件。医士马克勒衣来诊钖儿,与谈良久。至清臣室一坐。校电报书十叶。丑初睡。 十五日阴。辰正二刻起,茶食后,看小说,诵英文。饭后,内人、仲妹来书室,谈甚久。登楼,至智卿室、凯生室、听帆室各一坐。与清臣久谈,夜饭后,复谈极久。核电报书十叶。丑初睡。 十六日阴晴半。辰正二刻起,茶食后,诵英文。至清臣室一坐。核对缮正之□□余封。看小说。饭后,清臣来,□谈。加写一函寄周荇农丈,写片缄寄岳松弟。金登干之夫人来谒内人,传语良久。夜饭后,调印泥良久。登楼,至湘浦室,智卿室各一谈,至清臣室谈甚久。校电报书十叶。丑初睡。 十七日阴。辰正二刻起,茶食后,诵英文,看小说。饭后,清臣来,一谈。稳婆罗柏子来视钖儿,与谈良久。至清臣室坐极久。命妇翕尔暨其女李次布力奇、孙女二人来谒内人,传语良久。夜饭后,登楼,至智卿室一坐。校电报书十叶。看小说良久。丑初睡。 十八日阴。辰初二刻起,茶食后,梳发。诵英文。体中不适,小睡良久。饭后,阅上海寄来函牍、《申报》、新报等件。清臣来,久谈。医士马克勒衣来诊钖儿,与谈良久。夜饭后,登楼,至智卿室一坐。校电报书十叶,看小说良久。校函牍稿四件。丑初睡。 十九日阴晴半。辰正起,茶食后,诵英文。与清臣一谈。至上房抚视钖儿良久。饭后,校电报书廿叶。登楼,至智卿室一谈。夜饭后,至清臣室久谈。写折扇三柄,看小说良久。丑初睡。 二十日阴。辰正二刻起,茶食后,剃头。诵英文。饭后,清臣、松生来,一谈。校电报书杂俎门。夜饭后,登楼,至智卿室一谈。至凯生室一谈,松生同坐。写折扇二柄,写零字。试以盐强水书于木版、牙片之上,以观其迹。看小说良久。五初睡。 廿一日阴。寅初,体中烦躁,不能成寐,起坐良久,复睡。巳初起,茶食后,诵英文,看小说极久。饭后,至清臣室一谈。核阅新报,校电报地舆类数叶。夜饭后,至智卿室一谈。核牍稿三件、函稿二件,甚久。校电报,看小说。子正睡。 廿二日阴晴半。辰正起,茶食后,诵英文。与清臣久谈。饭后,写一禀呈九叔父,一禀呈四叔父,一函寄诸妹,一函寄刘伯固,一函谕女儿广璿。夜饭后,写一函寄栗弟。阅上海寄来函牍、《申报》、新报。核改寄译署函稿。清臣来,一谈。子正睡。 廿三日晴阴半。辰正二刻起,茶食后,阅张听帆所作游苏葛兰笔记。至上房抚视钖儿良久。饭后,诵英文。医士马克勒衣来诊钖儿,与谈极久。因以长女广璿病状语之,请其悬拟一方。诵英文,看小说。至逸斋室、湘浦室各一谈。夜饭后,登楼至智卿室、莘耕室各一谈。核公牍三件。至清臣室久谈。核电报舆地门。松生赴日本使署饮宴归来,谈甚久。腹饥,小食饼粥。子正二刻睡。 廿四日晴阴半。辰正二刻起,茶食后,看闲书极久。诵英文。饭后,韩伯理来,谈极久。其人在上海多年,贸易致富,房产在洋泾浜者极多。郭筠仙丈游意大利,曾宿其家,近者黎莼斋、马眉叔亦曾主焉。本日来谒,情意殷挚,论烟台条款及中国借洋款事甚细。客去后,至清臣室一谈。看闲书。夜饭后,登楼,至智卿室坐甚久。写零字为儿辈摹本。校电报舆地门。丑初睡。 廿五日晴阴半。辰正二刻起,茶食后,梳发。写摹本良久,以糖印之。饭后,清臣、松生来,久谈。诵英文,至上房久坐。看闲书良久。清臣来,久谈。夜饭后,登楼,至智卿室久坐。校电报舆地门。丑初睡。 廿六日阴。辰正二刻起,茶食后,写楷书百字为儿辈摹本。诵英文。饭后,校电报舆地门。医士马克勒衣来诊銮儿,与谈良久。清捡案头。至上房抚视钖儿。夜饭后,登楼,至智卿室一坐,至清臣室一谈。调紫泥甚久。写一函呈译署。至上房一坐。丑初睡。 廿七日阴。巳初起,茶食后,剃头。诵英文。饭后,偕松生、清臣、子兴至老城门,观伦敦新城主莅任。仪仗极盛,观者如堵,与吾湘城隍会约略相似,惟游戏之物较少耳。余于午正二刻即至纽敦之店,未正,城主始过。观毕,下楼,观店中光学器具极久。又观抽气机器暨矿所用寒暑表。纽敦者,即算学家所称柰端,开店者其裔孙也,店中售卖光学、气学所用器具,画图、测算之笔尺、规矩,视远、显微、映画诸镜,无所不备。本日借其楼小坐,因得纵观诸物。主人健谈,述诸物之体用,颇入精奥,且得要领。惜吾弟栗諴未来,来必大获益也。申初二刻,归。在上房久坐。看小说良久。夜饭后,至智卿室久坐,与松生一谈。至清臣室一谈。丑初睡。 廿八日阴,夜雨。辰正二刻起,茶食后,诵英文。至清臣室一谈。家乡寄蔬菜种子来,清捡良久。饭后,体中不适,静坐良久。核改函稿三件。夜饭后,至智卿室久坐。清臣来,久谈。见巴西新报,载首相可恩在上议院谈论招致华工及与中国通商和好之事,钞寄总署一阅而批其眉焉。清捡案头,洗笔最久。头痛甚剧,胃中恶逆,盖寒疾也。丑初睡。 廿九日阴。巳初起,体中不适,茶食后,围炉静坐良久。诵英文。饭后,清臣来,一谈。小睡甚久。 申初,德国人倭吉格士来谒,谈至酉初乃去。论英、法、德人皆用黄金,中国用银,通市不便,议欲铸万国通宝银钱,定黄金、白金之价,较铢两、尺寸之数,折衷一是,以为标准。余称其命意甚善,然一时不能通行中国。缘中国近虽搀用外国银钱,只是商民私相授受。既不入于税饷,则未立法律以防私铸。私铸不止,则无论何国银钱,皆止能通行于通商海口惯使洋钱、善辨真伪之人,而不能流通于内地省分、乡曲隐僻之处。倭吉格士谓英、法等国,钱法最善,绝无私铸,中国尽可收之入于税饷云云。余答以:中国幅员广远,通商各埠,不过域中百分之一耳。国家岂能为此百分之一之商民,而使彼九十九分者皆改其旧习以用洋钱乎?既用者少,不用者多,则中国国家必不设局自铸银钱。国家既无官铸之银钱,而以外国入口之银钱充入税饷,无是理也。既不入于税饷,而忽设法律以防私铸,亦无是理也。法律不设,则英、法等国钱法虽佳,而难保中国之奸民不私铸以牟利,且难保英、法等国之奸商不藏于中国各埠私铸以牟利;则英、法等国虽无私铸之弊,而其钱之不能见信于乡曲隐僻之处如故也。 倭吉格士又问:“麦西哥之银钱,行于中国久矣。法国外部尚书瓦定敦,既允商人之请,欲铸法文银钱以行于中国。既轻重轮郭,胥仿麦钱之式,虽径铸而径行之,中国既不禁麦钱,亦必不禁法钱明矣,瓦尚书何必谆谆具牍以问乎?”余答之云:“瓦尚书之问,一系恭敬之意,一与麦线微有不同。盖麦钱虽行于中国,然至今不入税饷。瓦尚书之牍,盖注重在欲使法钱入于税饷,其大不同处在此。刻下中国国家已将瓦尚书所请,交外省各大臣会议。余意法钱允行中国与否,尚不可知,入税饷一层,则断不能允。即足下欲铸万国通宝银钱,只要银色、铢两、斠若画一,久之,中国海口商民亦或可以行用。然云欲入税饷,亦万万不能允也。”倭吉格士性颇坚愎,仍以前说反复辩论良久,而后去。 余头痛益剧,几不能支。送客后,医士马克勒衣来诊余及銮儿之病。夜饭后,摘痧良久,头痛稍减。亥初即睡,不甚成寐。 三十日晴。辰初二刻起,茶食后,围炉久坐。作一函稿呈译署各堂。至清臣一谈。饭后,核改函稿一件,印钞件甚久。马克勒衣来诊,一谈。夜饭后,登楼至智卿室久坐。写昨日日记。子正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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