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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五年七月


  七月初一日晴阴半。辰正起,茶食后,诵英文。剃头。习草书二纸。饭后,录《文心雕龙》赞,计半寸行楷四纸,凡三百六十字。阅英文良久。复写行楷四纸。夜饭后,登楼,至智卿室,谈极久。写行楷二纸。酉正睡。

  初二日阴雨,微日。巳初起,茶食后,诵英文,习草书二纸。衣冠至仲妹处,贺其三十七岁生日,坐谈良久。饭后,与内人、仲妹久谈。核牍稿致沙侯,论台湾轮船走私一案。清臣来,久谈。温英文,写行楷四纸。夜饭后,与内人、仲妹久谈。写行楷五纸,录《文心雕龙》赞毕。丑初睡。

  初三日阴雨。巳初起,茶食后,诵英文,习草书二纸。饭后,清臣来,谈极久。至上房一坐。温英文。夜饭后,写一说贴与从官,商订使馆医药章程。缘学生杨淦用药极多,凡使馆所备公用之药及余所携药物皆已罄尽,而馆中又有本无疾病而好服补药者。故定备价购买之章,以示限制而昭公允。小睡,成寐。写零字。丑初睡。

  初四日阴雨,下午微见日。辰正起,茶食后,诵英文,习草书二纸。饭后,写折扇一柄。登楼,至仲妹室一谈,至智卿室一坐。夜饭后,与内人、仲妹一谈。写折扇二柄。看《春秋》良久。丑初睡。

  初五日晴,夜雨。巳初起,茶食后,诵英文。清臣来,久谈。习草书二纸。饭后,登楼,至湘浦、凯生、智卿三处各一坐。温英文。清臣来,谈极久。夜饭后,核函稿一件,牍稿二件。至上房一坐。丑初睡。

  初六日雨,午后止。辰正起,茶食后,诵英文,习草书二纸。栉发。饭后,松生来,久谈。清臣来,一谈。写折扇二柄。登楼,至仲妹室久谈。至松生处,与松生、子兴一谈。至智卿室一坐。夜饭后,核函稿一件。至凯生室谈极久,松生、湘浦、仁山、省斋同坐。子正睡。

  初七日晴。辰正二刻起,茶食后,诵英文,习草书二纸。饭后,小睡,成寐。申正起,核阅支应所账目、领字等件。写一函致郭筠仙丈,未毕。核改函稿一件。夜饭后,与内人、仲妹一谈。至湘浦室一谈。至智卿室,与仁山久谈。写筠丈函毕。子正睡。

  初八日晴雨半。辰正起,茶食后,剃头,诵英文,习草书二纸。与清臣一谈。饭后,偕清臣、听帆至照相馆,馆中为余影相四次,为清臣影二次,申正归。至上房久坐。清臣来,一谈,试糖胶印字之法,演拓极久。夜饭后,写一函致丁雨生节帅,未毕。子正睡。

  初九日阴晴半,午刻雨。辰正二刻起,茶食后,诵英文,习草书二纸。饭后,与清臣久谈。核改函稿二件。核阅译官所译禁黑奴会函件。写致丁雨帅函毕。写一禀呈四叔父。核函稿二件,夜饭后,毕。写一函致刘伯固。至清臣室一谈。子正睡。

  初十日雨。辰初二刻起,茶食后,阅英文良久,未成诵。习草书二纸。阅《申报》、新报。饭后,清臣来,谈极久。写一禀呈九叔父,一函寄女儿广璿,一函致栗弟暨思臣、岳松两弟,一函致三妹,四妹、季妹。核改购买公用药材单。夜饭后,登楼,至智卿、玉屏室各一谈。核电报应添语句。登楼,至凯生室久坐,松生、逸斋同坐。核对应发各函。子正睡。

  十一日雨,午后止。辰正二刻起,茶食后,阅英文,诵之上口。习草书二纸,温英文,饭后,毕。写一函致李相。清臣、子兴来,一谈。与逸斋演试糖版印字之法。清捡影相。写一函致联春卿。夜饭后,登楼,至湘浦室一坐,松生、清臣同谈。写零字良久。子正睡。

  十二日晴阴半,微雨。卯初二刻起。卯正,偕僚属在大厅向阙行礼,恭祝慈安端裕康庆昭和庄敬皇太后圣寿。礼毕,小睡。辰正起,茶食后,诵英文极久。饭后,与清臣及英国太常乐卿久列师本聂狄克谈极久。(“极久”下接另纸)登楼,至智卿室一坐。清臣、仁山来,谈极久。夜饭后,画折扇一柄。阅上海寄来文报极久,子正睡。

  十三日晴。辰正起,茶食后,诵英文,阅《申报》、新报。习草书二纸。饭后,至清臣室谈极久。至松生处一谈。写折扇二柄。梳发,濯足。至清臣室,一谈。夜饭后,在上房与内人、仲妹一谈。翻阅类书,坐而假寐。子正睡。

  十四日晴。辰正起,茶食后、诵英文。至清臣室一坐。作七律二章,寄李申夫方伯。饭后,温英文。至松生室、凯生室各一谈,至智卿处一坐。夜饭后,写一函答李申夫。与内人、仲妹一谈。子正睡。

  十五日晴。辰正起,茶食后,剃头。诵英文,习草书二纸。饭后,与清臣一谈。因昨日写寄李申夫函颇多脱误,改缮一过,又缮七律二章。日本署公使太娜士刻来谒,一谈。写片缄寄汤小秋;片缄寄郭筠仙丈。检点分寄中国地图画册等件。夜饭后,与内人、仲妹一谈。写寄物封面数纸,开单寄译署总办。子正睡。

  十六日晴。辰正二刻起。茶食后,诵英文,习草书二纸。饭后,与清臣一谈。温英文。至清臣室一坐。清捡案头零件。夜饭后,装盛寄华各物,开单交文报局。体中不适,在上房闲坐良久。子正睡。

  十七日晴。辰正二刻起,茶食后,诵英文,习草书二纸。饭后,体中不适,小睡,未成寐,呕吐良久。与清臣一谈。阅英人所刻鸟、兽、草、木、虫、鱼图。夜,湘浦请小宴。宴罢,复阅动植图良久。子正睡。

  光绪五年七月十八日阴。辰正二刻起,茶食后,诵英文,习草书二纸。核公文稿三件。梳发。饭后,偕松生、清臣,仁山、子兴、玉屏、智卿。钦轩暨仁山之子杨小园名自新者,至车棂克罗师车栈。未初,登火车。

  未正,至乌里治炮局。拜总办雍赫师班不晤,晤其参赞特伊洛尔,遣工头一人,引观制造各厂。局中地面之大,纵约五、六里,衡约二、三里。有小火轮车十余乘,铁路回环相通。共长一百八十里。大烟通二十四管,皆矗立干云,如极高浮图。烟通皆开旁门,略泄火焰,故火旺而轻。若烟出过重,使四境居民不便者,则局官有罚。然熔铁大炉,大抵烧煤者少,而燃煤气者多,既使精铁不粘渣秽,亦令浊烟大减。盖虽著此令,而局官固不至受罚也。

  机器百千万种,中国历年所购,皆已具体而微。前在金陵、上海、天津各局已屡见之。昔仅耳闻而本日始得亲睹者,约有数事:一曰已制之炮最大有一百吨者,计重一十八万斤。精钢为膛,熟铁为壳。高六尺半,长三丈六尺,前口径一十七寸,后膛径一十九寸,皆英尺也。英尺一十二寸,每尺较工部营造尺短四分有奇。食药三百三十斤,子重一千四百九十斤,则以中国权衡计之。子行,能于十三英里外,击穿三尺厚之铁板。炮一泣,值金磅一万六千;燃炮一次,则子药之费需金磅四十。自八十磅以下至三、五十磅者数十尊。物力递减,精钢为腹而熟铁为壳,则大抵略同。熟铁皆揉令极碎,为丝为板,然后熔炼为一。譬诸屈大铁条以箍束炮身者,层层包裹,阴阳相错,盖于坚刚之中寓柔韧之力焉。其他小炮不可以数计,有纯钢者,有兼用精钢与熟铁者,制法小异,然为前门,为来复,则大小一式。英人以前门为佳,德人则主后膛,皆能坚持其说而不变、精进其制法而不己者,轩轾之说,固未易定也。

  一曰屈铁之机。大炉容铁条长者二十五丈,机轴转而卷之,俄顷即成螺旋圆箍;复熔而锤之,则成圆筒。中国局中亦有之,不过容数丈之条耳。

  一曰捶条之机。大轮径三丈许,旋转如飞,拨机令左右转,不尽一手之力而轮齿遂已改向,盖亦以汽机改之,故省力也。铁块高广数尺,以机运大钳夹之出炉,辇而送于两轴相压之处,推挽而压之。平置之则成铁板,侧卧之则成铁条,铁块愈大则条板愈长,盖以推压之力代锤击之力也。

  一曰锤铁之机。红铁块重数万斤,出炉之后,十余人以机钳之,推送巨锤之下。高下在心,方圆如意,亦俄顷而成坯焉。锤铁机中国有之,而运用未熟,不明移砧之法,则不能锤大铁。捶条机则尚无之,此机力省而功多,果欲制造大器,殆不可不备也。

  一曰锯铁之机。解三四寸厚之铁板,如以利刃剪纸,屈曲如意。本日匆匆所览,此数者最奇而最适用。

  旋观“吞锋罗”兵船炸坏之炮,盖因复装子药致有疏失。以铁条箍破处,庋置局中,绘图贴说以示大众。前口糜碎而后膛仍完好如初,亦可证炼熟铁之得法也。

  工头云:局中共用工匠万许人,遇有军务急需,则昼役万八千人,夜役万二千人,昼夜共用三万工,而他处大局厂,如阿摩斯通等局所制者不与焉。此局制子弹之处,一大厅容二千余人,各司一机;小厅容数十百具机轮者,不可胜计。盖其规模,亦合通国人士之智力,积数十年之历练,耗无数之财赋而后成焉。故闳博精微,兼擅其胜也。

  酉正归,倦甚,小坐。夜饭后,与内人、仲妹久谈。子正睡。

  十九日阴晴半。巳初起,茶食后,诵英文。与清臣久谈。习草书一纸。饭后,诵英文,习草书一纸。清捡屉中纸张、请帖、发票等件,良久乃毕。牙医麦门立来,与谈片刻。夜饭后,登楼至凯生室、智卿室各一谈。子正睡。

  二十日阴晴半。巳初起,茶食后,诵英文,习草书二纸。与清臣一谈。饭后。写楷书摹本数纸,以糖印之法印之,给使馆武弁人等临习。夜饭后,核公文五件。与内人、仲妹久谈。子正睡。

  廿一日阴晴半,午后微雨。辰正二刻起,茶食后,诵英文,习草书二纸,写楷书及行楷如一纸,纸八十字。饭后,以糖印之法印之,各廿纸。清臣之女至内人室一谈,陪坐良久。清臣来,谈极久。阅上海寄来文报。核公文稿三件。夜饭后,与内人、仲妹久谈。为松生写册页一幅,写零字良久。子正睡。

  廿二日阴晴半。辰正二刻起,茶食后,剃头。阅《申报》、新报,诵英文,习草书二纸。饭后,清臣来,一谈。接生媪罗柏子来谒内人,传语良久。与清臣谈极久。写册页二幅。核公文二件,核致李丹崖函稿。夜饭后,与仲妹、内人一谈。自粘夹相册。子正睡。

  廿三日阴雨,微见日。卯正醒,为虼蚤所扰,久复成寐,巳初起。茶食后。诵英文,习草书二纸。与清臣一谈。写册页一幅。饭后,核函稿三件。清臣之女至内人室久坐,陪谈良久,以动影镜示之。夜饭后,与仲妹一谈。登楼,与仁山久谈,与智卿一谈。写册页四幅。子正睡。

  廿四日阴晴半。辰正起,茶食后,体中不适,骨痛头昏,盖感受风寒也。静坐良久。与清臣谈极久。饭后,金登干来,久谈。偕清臣至万生园游观,銮儿暨清臣之女爱力师同去,酉初归。体中仍不适,小睡,成寐,戌初起。夜饭后,与清臣谈甚久。渠将赴苏葛兰省亲,来辞行也。核函稿寄译署总办。与内人、仲妹一谈。子正睡。

  廿五日阴晴半。巳初起,体中仍不适。茶食后,阅上海寄来文报、《申报》、新报。写家报通话一篇,分寄四叔父、九叔父、栗、思、岳三弟,三、四、季三妹,刘伯固暨女儿广璿。饭后,复阅文报一起,习草书一纸,写册页十三幅。登楼,至仲妹室一谈。夜饭后,登楼,至湘浦室,与夔九一谈。至凯生室谈极久。内人、仲妹来书室久坐。阅动植图良久。子正睡。

  廿六日阴雨。辰正起,茶食后,诵英文,习草书二纸。为李眉生篆印章数方。饭后,诵英文。登楼至逸斋室、智卿室各一坐。巴西公使白乃多偕其国派往中国之使喀拉多来,久坐。(“坐”下接另纸。)校阅电报书四本。篆印章二方。夜饭后,体中不适。看小说良久。写折扇一柄。子正睡。

  廿七日阴雨。辰正起,茶食后,诵英文,梳发,习草书二纸。饭后,篆李眉生印章毕,共十五方。子兴来,一谈。体中仍不适。看小说良久。夜饭后,与内人、仲妹久谈。写零字。子正二刻睡。

  廿八日晴。辰正起,茶食后,诵英文,习草书二纸。饭后,登楼至仲妹室,与松生一谈。至逸斋室、湘浦室、子兴室、智卿室各一谈。阅英文。夜饭后,在上房久坐。为逸斋篆印章十三方。子正睡。

  廿九日晴。巳初起,茶食后,剃头,诵英文,习草书二纸。

  饭后,税务司葛德立自粤东乞假归,由日本、美邦以达伦敦,来谒,与谈琉球事及各国招工事,极久。兼谈及雅古贝之子孙被官军俘获者,长者十余岁,极小者五岁。左相援照叛逆子孙之例,奏请阉割为奴。西人不以为逆裔,而以喀什噶尔为再亡之国,以该逆子孙为亡王之裔,是以于西陲官场定罪之议,极口诋毁,到处哗然。又西人最恶宫刑,目为残忍。近日新报长篇累牍,至言中国既遣使于外洋,使者即宜将外洋论议,转达朝廷,否则谓之尸位。余告葛君,以中国宫刑流传已久,本朝刑罚最为详慎,尤不轻决大辟。肉刑之中,惟宫刑不能废者,以中国宫掖与欧洲各国迥异故也。宫刑究竟下于大辟一等。雅古贝称兵作乱,战斗多年,杀人无算,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其子孙孑遗,不坐殊死之典,而科以应得之刑,西人乃羼入而袒庇焉,名为好仁,实多事耳。葛德立亦为喟然。

  诵英文。金登干之妻来谒内人,传语良久。清捡案头。夜饭后,与内人、仲妹久谈。看小说,写零字甚久。子正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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